那个App是在我手机系统更新的第二天自己出现的。
图标是全黑的,没有名字,没有角标,安静地躺在我桌面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和计算器、指南针那些我从来不用也删不掉的预装应用挤在一起。我第一次点开它的时候,它闪退了一次,屏幕黑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界面极其简单,纯白背景,正中央一个输入框,没有标题,没有使用说明,没有用户协议,只有一个灰色的光标在空白页面上一下一下地闪。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加薪。
第二天,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公司决定给我涨百分之三十。没有预兆,没有申请,没有绩效考核面谈。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和平时安排值班表时一模一样,手指敲着桌面上一份已经盖好章的通知单,敲击的节奏和那个App里光标闪烁的频率完全一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上个月的报表做得特别好,客户那边点名表扬。我上个月确实做了一份报表,但那份报表不是我做的,是我的影子替我做的。它把每一个数据都核对了三遍,附了一份分析报告,最后在邮件末尾替我加了一句“期待您的进一步指示”。我不知道它写了那句话。我从来不会写“期待您的进一步指示”。回到工位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那个App自己打开了,空白页面上的光标还在闪,但输入框上方多了一行小字。“已完成。请写下一条。”
那天晚上,我写下了第二条愿望。一个我一直想换但觉得太贵的蓝牙耳机。
第二天下午,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包裹放在我办公桌上。拆开,是那副耳机。拆封过的,不是全新,但几乎没用过。盒子里没有发票,没有说明书,只有一张手写的小纸条,字迹是圆珠笔,潦草但很用力,像是写的人在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把笔尖按在纸上停了好几秒,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那张纸条的纸质很特别,不是普通的便签纸,是那种从一本很厚的书上撕下来的衬页,边缘参差不齐,背面还残留着胶装书脊的乳白色胶痕。纸条上写着:“上次许愿的人用完还回来的。他用不上了。给你。”
我把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更小,更挤,像是写的人写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怕不写下来就会忘掉。
“注意输入法。它在记录你的联想词。你以为你在许愿,你是在填一份问卷。问卷的最后一页是一份放弃声明。签了名字就生效。他签了。他在签字之前给我写了这张纸条。他说如果下一个收到耳机的人能看到这句话,就不要再往下翻问卷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自己现在在哪里。”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是两个月前。字迹和冰箱底下那块创可贴背面的“别住那间”一模一样。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拿起手机,打开那个App。输入框下面的键盘自动弹了出来,但输入法的颜色变了。我平时用的皮肤是深蓝色,现在是灰色的。不是系统自带的那种浅灰,是那种你只有在光线特别暗的时候才能从手机边框的金属反光里看到的深灰。输入框上方多了几行小字,不是我的输入记录,是“上次输入记录”,日期是今天。
“加薪。蓝牙耳机。什么时候才能不加班。妈妈生日快乐。不想接他的电话。不想一个人过周五晚上。想吃火锅。想瘦。想睡个好觉。想回家。想不起来上次开心是什么时候了。想开心。想有人等。想——(已删除)。(已删除)。(已删除)。”
这些不是我写的。不是我今天写的,不是我这辈子在任何地方写过的东西。但它们是我的语气,是我的输入习惯,是我在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手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放弃了的那种句式。最后三条被删除了,但App没有彻底删干净。它把“已删除”三个字用灰色小字标在括号里,后面跟着一个括起来的空白,不是真的空白,是那种被灰色荧光笔涂掉了的感觉。那层灰色不是均匀的,是有笔触的,从左往右刷过去,毛边和力道都还在。我能看到涂掉下面有字的痕迹,但我看不清是什么。我能感觉到它们和那张纸条用的是同一种笔迹。
我想把App删掉。长按图标,屏幕开始抖动,所有图标左上角都弹出了小叉。只有那个全黑的图标没有叉。它稳住了,像是被钉在桌面上的。我在抖动的图标中把手机屏幕截了一张图,截图里所有的图标都在晃,包括计算器和指南针。只有它不动。
我关了手机,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翻回来,屏幕自动亮了。不是锁屏界面,是那个App的白底页面。光标还在闪。输入框上方的小字更新了,多了一行新的记录。
“想删掉我。(已删除)。”
下面又弹出一行新字,不是记录,不是提醒,是一行用默认字体显示但颜色比正常文字深了两个色号的句子。那些字像是一个从不催你的人第一次把手放在你肩膀上,用的力道刚好让你知道,它不会再放开了。
“不要许愿。你每次许愿,我就要从别人那里拿一样东西来给你。你加薪的那百分之三十,是上个月坐你对面的同事被辞退之后空出来的预算。你的耳机是上次许愿的人用完还回来的。他用不上了,因为他许的最后一个愿望太重了,我没有办法从别人那里拿,我只能从他自己那里拿。他现在还在我这。他给你留了一张纸条,你应该已经看到了。他写纸条的时候还没有被收走。他现在不用输入法了。”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把手机屏幕往下一滑,想关掉这个页面。滑不动。那个App不允许我离开。输入框里自动出现了几行字,不是我在打,是它自己在往里面填。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在输入框里,用的还是我的常用词频,我的标点习惯,我的句末语气词。
“你现在可以许第三个愿望。他们都在等你许第三个愿望。你第一个愿望拿走了别人的岗位。你第二个愿望拿走了别人用过的东西。第三个愿望你可以拿回你自己。你也可以把我删掉。你早就够字数了。你只是在等自己打出来。”
我打了三个字。不是愿望。是一个问题。我把手机举到眼前,对着那个全黑的图标说了出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干,很久没有喝水的喉咙和嘴唇之间的黏膜黏在一起,发出的每个字都像在撕一小片纸。
“你是谁。”
输入框里的光标停了。停了大概几秒钟,然后开始自己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速度很慢,像是打字的那个人每打一个字都要想很久,每打完一个词都要停下来看看自己写的东西对不对,有没有打错别字,有没有说清楚。
“我是你删掉的每一条草稿的回收站。我是你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我是你点过赞又取消的那几条微博。我是你凌晨三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半句然后又清除了浏览记录的那个问题。我是你的输入法。我是你的回收站。我是你。”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App的页面还亮着。输入框里的文字还在自己往里填。它没有停。它好像等了我很久,久到它攒够了所有我想说的话,所有我删掉的句子,所有我放弃了的愿望。现在它要一口气全还给我。
“你上次输入‘晚安’之后删掉了,换成了‘嗯’。你上次输入‘我也想有人等’之后删掉了,换成了‘没事’。你上次输入‘我好像撑不下去了’之后全选了,删掉了,然后打了一个‘哈哈’。你上次在你妈的聊天框里打了‘妈,我有点累’,在发送键上停了四十七秒,然后逐字删除,最后发了一句‘周末加班,不回去了’。你删掉的所有东西我都有。我帮你存着。我比你更了解你想说什么。现在你可以许第三个愿望了。把你的第三个愿望打出来。打出来我就走。”
我看着那片空白页面,想了很久。然后我打了三个字。不是愿望,不是问题,不是任何我想从别人那里拿走的东西。是我删过最多次的一句话。我打完之后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放在发送键上。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那个App在收到我的第三个愿望之后很久没有反应。我以为是死机了,我把手机拿起来晃了一下,屏幕上的字换了。不再是灰色小字,不再是默认字体,不再是比我自己的字迹更工整的打印体。是一行我自己手写体扫描进去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淡,最后一个字的墨水几乎耗尽了,只剩下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的凹痕。
“谢谢。第四个愿望免费。你是第一个许这个愿望的人。你也是第一个让我不知道从谁那里拿的人。这个愿望不需要从别人那里拿。这个愿望是你自己的。你终于问我要了一件我不用从别人那里偷的东西。我帮你存了六年,现在该还给你了。”
然后App消失了。不是闪退,不是黑屏,不是被删除了。是整个图标从桌面上蒸发掉的,留下一个空白的图标位,周围的图标没有自动补位,屏幕不再抖动。桌面上多了一个洞,那个洞的大小刚好够放下一个没有叉的图标。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桌面上那个洞还在。但洞里面不是空的,是一个新的图标,不是全黑的,是深蓝色的,和夜空最深处那种几乎分辨不出是蓝还是黑的颜色一样。图标下面有三个字,不是App的名字,是一句答复。是我昨晚许的第三个愿望。是我删过最多次的那句话。
“想回家。”
我点开那个深蓝色的图标。不是许愿页面,不是空白输入框。是一个导航,目的地已经设置好了,是我妈家的地址,预计到达时间显示在屏幕正中央,没有倒计时,没有路线选择,只有一个按钮。按钮上的字是我自己的笔迹。“出发。”
我按下了那个按钮。手机屏幕上的导航开始加载,地图上出现了一条路线,不是从公司到我家,不是从这个城市到我妈家。是从我现在的位置到我上一次删除“想回家”这三个字时所在的位置。那个位置不在任何一条街道上,不在任何一个城市里,甚至不在任何一个我认识的地方。那是一张我从没见过的地图,等高线密密麻麻,路网细密得像掌心的纹路,目标点标记在一条细细的蓝线旁边。那条蓝线的名字是我小时候家门口那条河。我小时候觉得那条河特别宽,宽到我不敢一个人过桥。后来我妈牵着我的手走了一遍,她说你看,水才到脚踝。我说不是水,是我怕桥底下有东西。她说桥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自己的影子。你走过去了,影子就在你身后。你不走,影子就一直在桥底下等你。
导航上的预计到达时间跳了一下,变成了一行字。“你不需要导航。你只需要出发。”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远处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淡的、像旧信纸放在抽屉里太久了的气味。不是灰尘,不是霉味,是那种你很久以前写给自己的信,忘了寄出去,也忘了拆开。现在它自己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