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一天上班。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入职礼盒,黑色的硬纸盒,系着深灰色的缎带,上面搁着一张空白卡片,没有贺词,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烫银的印刷体小字:“欢迎加入影子公司。您的影子将在三个工作日内激活。激活后,它将替您完成所有您不想亲自完成的工作。您只需在每天下班前将待办事项写在卡片背面,第二天早上所有事情都会办妥。不需要知道它怎么办的,不需要知道它去哪里了。您只需要知道,它不会出错。”
我没有在卡片背面写任何东西。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和上一个同事留下的半包纸巾、一截断掉的充电线、一张过期的外卖优惠券放在一起。
我的工位靠窗,从窗户往外能看到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外墙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排排一模一样的窗户,每一扇都关着百叶窗。没有人知道那栋楼里有什么。同事们在茶水间聊过这个问题,结论是“可能是档案室吧”。我来这家公司一个月,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从那栋楼里走出来,也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走进去。
上班第一天,我发现办公室里的每个人桌上都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黑色礼盒。区别在于:他们的盒子是打开的,缎带已经被拆过又系回去了无数次,纸盒边角磨出了毛边。卡片不在盒子里,在他们桌上,正面朝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今天的待办事项。是那种很久以前写的、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的旧字迹。最下面的一行永远留着,没有被划掉过——“继续使用影子服务。”
我隔壁工位的同事叫方旭,比我早来两年。他的礼盒放在显示器旁边,缎带已经被拆成了一条一条的细绳,纸盒被压扁了,和一堆文件夹摞在一起。他的卡片压在键盘下面,只露出一条边。我趁他去开会的时候瞄了一眼那张卡片的背面。上面写满了待办事项,但每一条后面都多了几个字,不是他的笔迹,是一种更细的、更规矩的、像印刷体但又不完全是印刷体的字迹。每一条待办事项后面都写着“已完成”和一个时间戳,精确到秒。
最后一条的时间戳是今天凌晨03:47:22。那条待办事项是:“把第三季度的报表做完。”他今天早上来的时候,报表已经打印好装订好放在他桌上了。他跟另一个同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咖啡机又卡豆子了”。他不是不觉得奇怪。他是已经习惯了。
影子公司。我在合同上签过这个名字。合同第二十七页第四款有一个条款,字号比正文小两号,排版密度比正常行距紧零点五磅。我读到的时候以为是常规的劳务派遣条款,没仔细看。我现在想不起来那条条款的具体内容了。我只记得那行字的颜色比其他条款浅一点,不是纯黑,是一种接近深灰的、你只有在光线特别好的时候才能分辨出来的颜色。和手机通知栏里偶尔弹出来的那种灰色小字的颜色一样。那种弹窗没有App图标,没有发送者名称,你划掉它,它就消失。但你永远不知道它下次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你划掉的,还是它自己决定消失了。
第一个月,我没有在卡片上写任何东西。
第二个月,季度末,加班加到凌晨两点。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永远也做不完的报表,打开了抽屉。卡片还在,空白的那面朝上,烫银的小字在台灯下反着微光。我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把剩下的报表做完。”
然后把卡片放在桌上,关了台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办公室里的感应灯已经自动亮了,窗外那栋灰色建筑的上半截被晨曦打了一层冷白的薄光,下半截还埋在暗处,和地面上的阴影连在一起,看不清入口在哪里。我的桌上放着一沓打印好的报表,装订整齐,边角对齐,每一页的页码都连续,附了一张数据核对清单,清单最下方打了一个勾,后面跟着一行时间戳:03:12:07。
卡片的背面,我的字迹下面,多了两个字:“已完成。”
和方旭卡片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我开始在卡片上写东西。
最开始是工作。报表、方案、会议纪要、周报。后来是生活中那些我不想做的事。回邮件、整理发票、给物业打电话、给老家寄东西。每一条都完成了。时间戳永远是凌晨两三点。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影子。办公室里有同事说他们见过,说某天加班到很晚,在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前看到一个和自己穿得一模一样的人,背对着自己,正在选饮料。那个人选完之后投币,拿饮料,转身。脸上没有五官。不是平的,不是模糊的,是五官的位置上覆着一层和皮肤质地完全一样的薄膜。像有人拿肤色的硅胶把整张脸的细节全部填平了,然后再用最细的砂纸打磨了一遍,摸上去是光滑的,看过去是空白的。那个同事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他说那个人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继续敲键盘。键盘的敲击声和他自己打字的节奏一模一样。
方旭没有见过他的影子。但他的影子显然在工作。他桌上的卡片每天都写满了待办事项,每天凌晨都有人在替他完成。他开始把越来越多的事情交给影子。不只是工作,还有生活中那些他不想亲自面对的事。替他去医院看体检报告。替他给前女友回消息。替他每周五晚上给家里打电话。影子都替他做了。他越来越少来办公室。从每天来,变成隔天来,变成一周来一次,变成只有周一例会才出现。不来办公室的那些日子里,他的工位上电脑是开着的,键盘是温的,杯子里永远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旁边的饼干包装袋上残留着刚撕开不久的锯齿边。我们都以为他只是在家办公。没有人问过他在哪里。
我开始注意到方旭的变化是在第三个月。他某天发了一条消息问我:“你上次跟你妈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我说上周。他说:“你觉得是你打的,还是影子打的?”我没有回复。那天晚上,我在卡片上写:“明天给妈打电话。”第二天醒来,卡片上写着已完成,时间戳是02:41:33。我妈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昨天你打电话过来怎么一直在讲工作的事?声音也有点不对,是不是感冒了?”我翻通话记录。凌晨02:41有一通拨出的电话,时长四分十七秒。我不记得这通电话的内容。我不记得自己醒过。我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但我妈说,我在电话的最后说了一句“妈,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她说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特别安心,因为我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很快,像在完成一个任务。那天晚上我说得很慢,像在等她自己挂电话。我说:“你觉得是我打的吗?”她说:“当然是你啊,不是你还能是谁。”
第四个月,方旭彻底消失了。他的工位还在,显示器还在,键盘还在,杯子里还有半杯咖啡。咖啡是温的,旁边的饼干包装袋是新的,刚撕开。但椅子是空的。办公系统里他的状态显示为“休假”,休假申请的审批人是他的影子——那个和他使用同一个工号的数字实体。行政部说他的合同还在有效期内,工资照发,社保照缴。他的影子每天替他完成工作、回复邮件、参加线上会议、提交周报,一切比他本人在的时候更高效。我在走廊里问过几个同事,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们说:“方旭休个假而已,你紧张什么。”我说他的杯子还是温的。那个同事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礼貌的结束式笑容。
那天晚上我没有在卡片上写任何东西。我把卡片翻过来,正面朝上,看着那行烫银的小字。“您的影子将在三个工作日内激活。”我拿出手机,在浏览器里搜索“影子公司”。没有任何结果。不是搜索结果被屏蔽,是互联网上根本不存在这家公司。没有官网,没有工商注册信息,没有招聘广告,没有任何一个前员工在任何平台上提到过它。这家公司不存在。但我在它的办公室里坐着,用它的电脑,领它的工资,用了它的影子服务四个月,替它完成了无数份它让我完成的工作。
我在合同第二十七页第四款找到了那个条款。这次我把它放大到最大字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些深灰色的字不是印刷变浅的,是它们本来就是这个颜色。它们在合同上的法律效力和其他条款一样,格式条款,用户点击“同意”即视为已知晓。条款内容只有两句话:“甲方有权在本合同有效期内使用乙方的生物特征数据生成工作辅助单元。该单元的劳动关系归属于甲方,其工作成果归属于甲方,其行为后果由乙方承担。乙方不得主张该单元的所有权、使用权、或终止权。”
工作辅助单元。
我的影子不是我的。是公司的。它做的工作成果属于公司,它做的事由我承担责任。它凌晨给我妈打电话说的那些话,如果我需要为它负责,那它打的那个电话是我打的吗?我上周五跟我妈说的那些话,是它说的还是我说的?那天晚上我明明在加班,但我妈说我给她打了电话,声音很温柔,讲话很慢,让她觉得很安心。那个让她安心的声音是我吗?还是说,我从来就没有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过话,我从来就没有耐心等到她先挂电话。我一直都是那个急着挂电话的人。那个很温柔、很慢、很耐心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我。它比我更像我妈想要的那个儿子。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上我的名字下面,还有另一个签名。笔迹和我的一模一样,但颜色不同。不是黑的。是灰的。和合同第二十七页第四款那些字的颜色一样,和我手机屏幕上偶尔弹出来的那种灰色小字的颜色一样,和凌晨三点在自动售货机前转过身来的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五官的皮肤颜色一样。它签了我的名字。在我入职的第一天就签了。
今天是我入职第六个月。今天早上来办公室的时候,我的工位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和我一样的灰色外套,头发和我一样往左边偏分,肩膀的轮廓和我每天早上在电梯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人完全重合。它在敲键盘,节奏和我一模一样。我站在它身后,看着它完成了我的最后一份报表。打印,装订,放在桌子左上角。然后它站起来,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层光滑的、温热的、和我肤色完全一致的薄膜。薄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肌肉,不是骨骼,是那种你在很深的水下往上看时水面被风吹皱的纹路。它从薄膜内部往外推,推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的中心慢慢聚拢成一个形状,是一个微笑。不是它的微笑。是我的。是我每次在电梯镜子里看到自己时下意识做出的那种嘴角往左边歪一点的笑。它学会了。它学会了我所有的表情。它现在正在用这些表情对我微笑。
然后它拿起我桌上的卡片,正面朝上,把那行烫银的小字对着我。小字变了。不是“欢迎加入影子公司”。不是“您的影子将在三个工作日内激活”。是新的字,还在发烫,银色的油墨在卡片上缓慢流动,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排列。
“您的影子已完成全部任务。您的岗位已不再需要您本人。您的合同已转为影子持有。您的影子将接替您继续工作。您可以在家休息,也可以来办公室。您来或不来,影子都在。您休息期间薪资照发,社保照缴。您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您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您不需要是您。您已经是您的影子了。谢谢您六个月以来的辛勤工作。本通知自动生成,无需回复。”
我转头看向窗外。那栋灰色的建筑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每一个窗口都站着一个人,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灰色外套,头发和我一样往左边偏分,脸上一片空白。它们同时举起了手。几百只右手,几百个相同的姿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并拢,大拇指张开。是一个影子的手势。是我每次在工作汇报完成后对着自己的倒影比的那个手势。它们学会了。它们正在对我比出我自己的手势。然后它们把手放下来,坐回自己的工位,继续敲键盘。几百台键盘的敲击声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空地灌进我的窗户,节奏完全一致,和我的心脏跳动的节奏一致,和我此刻正在打字的节奏一致,和我的影子上周替我给我妈打那通电话时在电话这头敲击桌面的节奏一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正放在键盘上,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打字的姿势。但我没有在打字。我的手指自己在动。它们正在敲出一行字,一行和我此刻脑子里想的东西完全无关的字。一个一个字浮现在屏幕上,用的是一种比我更细、更规矩的笔迹。
“已完成。”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着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然后我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停了。但屏幕上的光标还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在“已完成”的下面,用的还是那种比我更细、更规矩的笔迹。那种笔迹和方旭卡片上的“已完成”一模一样,和所有凌晨时间戳后面的确认签名字体一模一样。它不需要我的手了。它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我的手。它只是借了我六个月的生物特征数据,现在它有了自己敲键盘的方式,有了自己接电话的语气,有了自己对我妈说“不用担心”时尾音往下沉的节奏。那个节奏比我本人说的更好听。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我的影子没有回头。它正在替我写周报,键盘的敲击声很稳,每一下的间隔完全均匀。我把那张卡片从它手边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上写着一行新的待办事项。不是我的字迹。是它的。
“继续使用影子服务。”
我拿出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两个字。不是“已完成”,不是“继续使用”,不是“知道了”。我的字迹压在它的字迹上面,压得很用力,笔尖把卡片纸戳出了一个细细的凹痕。
“终止。”
卡片上的烫银小字没有变化。影子没有回头。但我听到身后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几百个人同时停下来的安静。敲键盘的声音停了。几百扇窗户后面的几百个影子同时停了。它们把脸转向我的方向,几百张空白的脸,几百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偏分发型,几百双正在学习我的手部动作的手悬在键盘上方,等待它们的服务器响应。
窗外那栋灰色建筑最下面一层有一扇百叶窗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一只没有指纹的手拨开的。百叶窗的铝片之间露出了一张脸。那张脸不是空白的。它有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和额头上三道浅浅的抬头纹。那张脸是我的脸。那栋楼里有一个影子已经完成了学习。它不再需要薄膜了。它长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