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四个室友
书名:请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6623字 发布时间:2026-06-23


我们三个都看见了,但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

那天是周日晚上,我刚从老家回来,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换鞋。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那边漏过来一窄条冷白的光,看亮度不是顶灯,是油烟机自带的那盏小方灯。我正想喊一声“怎么不开灯”,听到厨房里有人在说话。不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是对话。一个问,一个答。问的那个人是陈渺,我认识她的声音。答的那个人是男声,压得很低,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坠,像在哄人,又像在认错。

我以为她交了新男朋友,没跟我说就往家里带了。虽然有点不舒服,但我尊重这种临时起意。我换了拖鞋,故意把脚步声踩得比平时重了一点,算是一种礼貌的预警。走到厨房门口,油烟机的小方灯照在陈渺脸上,她靠在灶台边沿,双手抱着一只马克杯,杯口的热气在她下巴附近散成一小片白雾。她对面坐着一个人。厨房的灯只照亮了那个人的下半张脸。嘴唇在动,下巴的轮廓随着说话的节奏一张一合,颧骨以上的部分全部隐在阴影里,像被谁拿一块黑布从眼睛的位置横着蒙了一道。

“回来了?”陈渺看到我,笑了一下。她对面那个人没有回头。不是故意不回头,是根本不知道我站在门口。陈渺对着那个人抬了抬下巴,用一种介绍室友养的那只猫的语气说:“这是周临。住你隔壁那间的。你们还没见过吧?”

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后脑勺有一根筋跳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记忆被什么东西拽住又弹回来的感觉。这个名字我听过。在冰箱门上那张塑封的合租守则上,在第五版修订记录的签名栏里,在林早用指甲刻出第十条背面那些字的时候,在某个我已经忘了具体日期的深夜,有人敲了敲我的房门,隔着门板说了一句“别关灯”。那个声音我现在想起来,就是周临。

但我不认识周临。我搬进这间合租房比陈渺早一个月,比隔壁考研的男生晚两个月,比住走廊尽头那对情侣早一周。这栋房子里住过多少人,搬走过多少人,冰箱门上那张守则上写过多少个名字,我每一个都记得。没有一个叫周临的。

“什么时候搬进来的?”我问。

“上周吧,”陈渺低头喝了一口水,“你那几天不在。房东说有人急着要租,就先把钥匙给他了。你没看群消息?”

我没有看。我回老家那几天几乎没有碰手机。我不看手机,是因为我不想回复任何人的消息,包括这栋房子里任何一个室友的消息。但现在有一个人在我看手机的那几天里搬了进来,坐在我的厨房里,用我室友的马克杯喝水,说了一个我从来没在这栋房子里见过但我绝对听过的名字。

“你好,”我说,“我叫——”

“我知道,”他没有回头。阴影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露出半个酒窝。“你是住走廊最里面那间的。那间以前是林早住过的。”

这句话没有任何问题。林早确实住过我那间。冰箱底下的创可贴还在,床垫上那块圆形的浅黄色污渍还在,墙纸上那个干涸的灰黄色掌印还在,掌印下面我写的“知道了”两个字也还在。但周临不应该知道这些。林早搬走的时候他还没住进来。他比我搬进来还晚。他不知道林早是谁,除非有人告诉他。但告诉他的人不可能是陈渺,因为陈渺不知道冰箱底下有创可贴。也不可能是考研的男生,因为考研的男生从来不看冰箱门上的守则。他说他不信这些东西。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在他门缝底下看到过灯光。

“你认识林早?”我问。

“不认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的杯子和陈渺手里那个是一对。一样的款式,一样的颜色,杯壁上印着一只垂耳兔,兔子耳朵被热气熏得有点模糊。“但住这间的人都会认识她。你也认识。你不认识吗?”

我没有回答。陈渺看着我,表情从笑变成了一种不太确定的疑惑。她知道我和林早之间有些她不知道的事情,我从来没跟她说过冰箱底下那块创可贴的事,也没告诉过她那天晚上我背靠着门板坐了一整夜,门的另一边有一个呼吸节奏和我一模一样的东西也在坐着。这些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有一个人坐在我的厨房里,用我的室友的马克杯,替我说出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的所有事情。

“你住哪间?”我问。

他抬起右手,往走廊方向指了一下。那只手的食指上有一道很细的疤,横着穿过指腹的第一节,已经愈合了,但疤痕的增生比正常皮肤白了一个色号,在厨房冷白的灯光下看得格外清楚。那个位置,那道疤的长度和走向,和一个我见过很多次的动作对得上。手指握住门把手的时候,用力往下压的那一根,刚好是食指。

“考研那间的隔壁,”他说,“以前那间没人住。我搬进来的时候里面只有一张空床和一个空的衣柜。衣柜里有三个衣架,蓝色的,塑料的。其中有一个断了半边。断掉的那半边搁在衣柜最底下的角落里,断口上缠着一根头发。”

考研的男生从他紧闭的房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隔着门板听不清,语气不是愤怒,更像是那种“随便你们”的无奈。我站在那里,走廊尽头那扇通往三楼的楼梯口有风灌下来,顺着地板一直吹到我光脚踩着的瓷砖上。很凉。和阁楼那扇门的温度一样凉。

周临在我身后把厨房的灯关了。油烟机的小方灯最后闪了一下,然后灭了。黑暗中我听到他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你说了一个只有自己听懂的笑话之后,用鼻子轻轻呼出一口气的笑。

“别怕,”他说,“灯关了才能看见。”

这句话不该从刚搬进来一周的新室友嘴里说出来。这句话是合租守则第十条的第一句。被涂掉的那一句。林早用指甲刻在塑封膜上又划掉的。考研的男生不知道,陈渺也不知道。但周临知道。

我没有回头。我把行李箱拖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把黄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我盯着门缝下面那条暖黄色的光带,盯了很久,直到听到周临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走过去,走进那间原本没有人住的房间,关上门,然后很安静。和没有人一样安静。

周临住进来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我们在客厅一起看了一部电影。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古怪了。这栋房子里的室友从来不在公共区域一起活动。情侣永远关着门,考研的男生永远戴着耳机,陈渺永远在加班,我永远在想办法不让自己在凌晨两点五十八分醒过来。但那天晚上周临从厨房探出头,问我们要不要看电影。他手里端着一碗刚洗好的葡萄,水珠还挂在碗沿上,一滴一滴地掉在木地板上。他说他下载了一部新片子,评分很高,悬疑片,不恐怖,适合周末放松。

陈渺第一个答应了。她最近加班太狠,难得有一个晚上不用开电脑,歪在沙发上的姿势像一个被抽掉电池的玩具。考研的男生犹豫了一下,从房间里搬出了他的折叠椅,放在离电视最远的角落。情侣的门开了一道缝,女生穿着男生的外套走出来,说就看一会儿。我坐在沙发最右边,周临坐在最左边。他把葡萄碗放在茶几正中央,然后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播放键。

电影开头很正常。一个女孩搬进一栋老旧的公寓楼,房间很便宜,房东很爽快,邻居很安静。她搬进去第一晚,听到隔壁有人在敲墙。她敲回去,对面停了。第二晚又敲,她又敲回去。第三晚她问房东隔壁住的是谁。房东说,你隔壁没有住人。那个房间一直是空的。女孩说不可能,我每天晚上都听到有人在敲墙。房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可能是以前住过的人。她问,以前住的人去哪了。房东没有回答。

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后背已经开始发凉了。不是因为电影情节,是因为这个电影我没有看过,但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知道那个女孩会在冰箱里发现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写着“别住那间”。我知道她会在床垫上发现一块圆形的浅黄色污渍,躺下去的时候那块凹陷刚好贴着她的后脑勺。我知道她会在某个凌晨两点五十分自然醒,然后听到浴室里有人在洗手。

然后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在屏幕上演出来了。

便签。床垫上的污渍。凌晨两点五十分的觉醒。浴室里的水龙头。镜子上没有遮的布。镜子里的影子不跟着她眨眼。然后敲门声。三下。很慢。每一下都像掌心贴在木门上的粘连。门缝下面的光被挡住了。门把手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握住。门外有人在用指甲划木头,从门把手的高度一路划到门缝。然后停了。然后一张纸条从门缝下面塞进来。字迹是她的笔迹。内容是四个字。

“不要关灯。”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陈渺的葡萄停在嘴边,嘴唇抿着,葡萄皮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她没有舔。考研的男生把耳机摘了。他看着电视屏幕,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那种你突然发现一个你以为是陌生人的人其实和你一起拍过一张毕业照的时候,拼命回忆对方名字的表情。情侣中的女生把自己整个缩进了男生的外套里。她男朋友把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放了下来,握住了她的手。那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指节都是白的。

电影还没结束。女孩从房间里跑了出去。她跑过走廊,跑过浴室门口,跑过楼梯口,跑到一楼去拍房东的门。房东的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房东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在看。照片上是一张合影,七八个人站在一栋老式公寓前,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穿着日常的衣服,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根红布条。照片背面用印刷体写着一行字:“永生医疗中心入院留念。修正周期为六年。今天是您的最后一个修正日。”房东转过身来。是周临。

电视里的房东转过身来的那一刻,客厅里的周临也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脸被电视屏幕的光切成两半,一半是电影里那个角色的脸,一半是他自己的脸。他嘴唇动的时候,电影里的房东也在说话。两种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一近一远,像同一个声音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跳。

“这电影是上周刚出的。我看过了。”他的表情和电影里那个房东一模一样。“但我觉得你们应该看看。里面有些事情你们可能比较熟。”

陈渺把葡萄放回碗里。碗底碰到茶几玻璃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那一瞬间的声音像一根针戳破了某种我们一直在小心维持的东西。她说,周临,这片子是谁拍的。周临没有回答。考研的男生站起来,走到电视旁边,把那张碟片从播放器里退出来。碟片上是周临的字迹,用圆珠笔直接写在碟面的白色标签栏上,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用力,圆珠笔尖在塑料碟面上留下了可以摸到的凹痕。标题是四个字。

“第四个室友。”

“这片子没有发行过,”考研的男生说,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碟片,背面没有任何印刷信息,没有出版社,没有版号,没有片长,只有一片空白的银白色反射层。“也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张刻录盘。”

“有的,”周临说,“有的。它只是还没被拍出来。你们现在看到的是粗剪版。正式版下周开始拍。”他把葡萄碗端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颗葡萄,没有吃,只是捏着,葡萄皮在他指腹的压力下微微凹陷。“缺几个镜头。走廊那个角度需要补拍。浴室镜子前面的特写光线不对。还有阁楼。阁楼的门一直打不开,导演说需要一把钥匙。谁有钥匙?”

我站起来。我的手插在口袋里,钥匙贴着我的大腿外侧,被我焐得发烫。陈渺看着我,她没有问我有没有钥匙,她的眼神已经知道了。她认识这把钥匙。我来这栋房子的第一个星期,在冰箱门上贴守则的那天,我把这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问她知不知道这钥匙是开什么的。她说不认识。现在她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我有。”我说。

周临把葡萄放回碗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就好。明天拍阁楼的镜头。”他站起来,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转身走进走廊,脚步声很轻,没有开灯。走廊尽头,楼梯通往三楼的那段台阶上,他停了一下。月光从天窗打下来,照亮了台阶上那些灰黄色的脚印。那些脚印来来回回,重叠了好几层,有些是旧的,有些边缘还泛着潮气,像是刚走完最后一趟的人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周临低头看了看那些脚印,然后抬头看着我的方向。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是灰白色的,和合租守则背面那些指甲刻出来的字迹一个颜色。

“林早走的时候没有把钥匙交出来。她以为搬走就结束了。她没有结束。我们都搬不走的。考研的你搬过两次。情侣的你们搬过三次。陈渺你搬过一次。你每次搬走之后的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还睡在这间房里,床垫上那块圆形的污渍还在你的后脑勺下面,你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其实不是梦。是你从来就没有搬走过。你只是在下一次修订的时候被改了记忆。合租守则第十三条。空白的那一条。你填上什么,你就记得什么。你填上‘搬走了’,你就只记得搬走。你不记得搬回来。”

考研的男生站了起来,他的折叠椅倒在地上,金属椅腿砸在木地板上的声响很脆,但他没有去捡。他盯着周临,嘴唇翕动着,像在读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小字。情侣中的女生把脸从男友的外套里抬起来。她的嘴角在抖,不是哭,是一种你终于知道你脚下没有地面、而你已经悬在半空中悬浮了不知道多久之后,回头看才发现你从来没有站在任何地方的颤抖。

“你呢,”陈渺说,她的声音很平,和她在看恐怖片时永远提前半秒闭眼的那种冷静一样平,“周临,你是第几次搬进来?”

周临站在楼梯上没有回头。月光把他背部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翻在后颈下面,卫衣的背面上印着一行小字,字体和合租守则上那行“本守则自2021年3月起执行”一模一样。

“我每次都搬进来。你们每一次修订守则的时候,我都在场。我是你们写在空白栏上的第一个名字,也是最后一个。我是房东。我是第一个室友。我是第四个。我是第十三条。我是你们写下来又擦掉的那句话。”

他把手举起来,用那根食指上有疤痕的手指指着墙上那些掌印。灰黄色的掌印,大大小小,有的高有的低,沿着走廊墙面一路往前延伸,每隔半米就有一个,排列得很整齐,像一个人每隔一段时间就在墙上按一次手印,按了无数次。最靠近天花板的那个掌印很小,小到像是一个不太会用手的人还不太熟练的时候留下的。最低的那个掌印贴在地板上方不到五厘米的位置,五指分明,指尖朝上,像是有人躺在走廊地面上,反手在墙上按了一下。

“这些掌印不是警告。”周临说。“是标尺。每一次有人搬走又搬回来,墙上就多一个印子。你们用这些印子量自己忘了多少次。最上面那个是你,考研的。你第一次醒的时候还记得怎么伸手,举得很高,像在够一个你看不见的开关。后来你每次醒来的位置都比上一次低一点。因为你越来越不想站起来了。最下面那个是你。”

他转向了我。

“你最靠近地面。你是最近才醒的。但你也是最想站起来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放在我房间的门把手上。那个门把手上有那只湿漉漉的手留下的气味,还没有散。他把门轻轻推开一道缝,往里看了一眼。他看到我床头墙上那个干涸的掌印,看到掌印下面我用马克笔写的“知道了”两个字,看到我放在床头柜上的黄铜钥匙。然后他把门合上,合到刚好只剩下那条拇指粗的门缝。

“阁楼的锁和这把钥匙是配套的。阁楼里有你们所有人的病历。每一个版本都有。从第一个版本到第十三个版本。第十三条不是规则。十三是总数。我们一共只有十三个人,在这个版本里。上一个版本我们有十六个。上上一个版本有九个。版本在缩减。因为每次修订都有人签了名字但没有回来。他们不是搬走了。他们是被系统删除了。明天拍完最后一个镜头,我们就要开始下一轮修订。下一轮修订的第十三条是空白的。谁写,写什么,你们自己决定。”

他松开手,门自己关上。走廊尽头那扇通往三楼的楼梯口,月光还在往下灌。那些灰黄色的脚印上积了一层极细的水珠,不是从楼上流下来的,是从脚印的凹痕内部渗出来的。每一颗水珠都映着一个缩小的自己。

凌晨,我独自上了阁楼。楼梯很旧,每一步都发出木头被挤压的声响。那扇白色的木门就在楼梯尽头。和周临说的一模一样,锁和钥匙是配套的。我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阁楼里没有病历。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我没有看我。她在看我的身后。我身后没有门,没有人。只有一个长长的、安静的、安着日光灯管的走廊,墙壁两侧贴满了防火须知和院内感染控制流程图。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有一块金属铭牌,铭牌上刻着一个编号:008。我的编号。我的病房。

004号站在护士站里,双手交叠,对我微笑。他穿着整洁的白大褂,胸口没有工牌。他手里的病历上写满了我的名字。每页都有,写了十一次,每一次的笔迹都不一样,每一次签完都被撕掉,下一页重新开始。他没有催我进去,只是把病历翻到最新的一页,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往我的方向推了几厘米。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身后那条通往病房的长廊。长廊两侧每一扇门上都有一块金属铭牌,001到007的门都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008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一张和我出租屋里一模一样的床,床垫上有一块圆形的浅黄色污渍。床头墙上有一个灰黄色的掌印,和我房间里的那个位置完全一致,掌印下面没有字。那行“知道了”只存在于镜子这一边。那面墙还在等我回去写。

004号没有说“欢迎回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交叠,保持着那个标准的护士站姿势。但在他往后退那一步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不是对我说的。是对他身后那扇半开的008号病房门说的。他在替我通报。像一个管家对着空房间报出回家的主人的名字,然后安静地退到走廊阴影里,把手里的病历翻到下一页空白。那页空白的抬头已经打印好了我的名字、今天的日期、和一个新的编号。

不是008。

是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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