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那个账号的时候,我正在删照片。
手机弹了三次“存储空间不足”,我坐在床上,把相册从头翻到尾,删了两百多张截图和废片,然后翻到了一张我没见过的照片。不是忘了。是没见过。照片里的人是我,坐在我现在的这张床上,穿着我今天穿的这件睡衣,头发也是现在这个长度。但我没拍过这张照片。照片里的我没有看镜头,低着头在刷手机,屏幕上的光是冷白色的,打在下巴上,把我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不是疲惫,不是放空,是那种你对着一面镜子看了太久之后,镜子里的人突然不跟着你眨了,你才发现她一直在看你。
我删掉了那张照片。删完之后手机弹出一个提示:已移至最近删除,30天后永久清除。我点进最近删除,想把它彻底清掉。然后我发现最近删除里不止这一张。有十几张。每一张都是我。不同日期,不同角度,同一个房间。最早的一张拍摄于两个月前,那天是我生日。照片里我在许愿,蛋糕上的蜡烛光照着我的脸,我闭着眼睛在笑,看起来很开心。这张我记得是我室友帮我拍的,当时她站在桌子对面,用了人像模式,背景虚化得很漂亮。但画面里的构图不对。我室友比我矮,她从上往下拍的角度应该能看到桌面的更多部分,但这张照片里的视角比她的身高高了大概二十公分,像是站在我身后往下拍的。而且拍到了我后颈上的那颗痣。那颗痣我室友不可能看到,我自己也是上大学以后我妈跟我说的。
我把最近删除清空了。然后去翻我的朋友圈,翻到我生日那天发的照片。同一张照片,角度不一样。朋友圈那张是正常的——室友的视角,比我矮一点,能看到桌面和蛋糕的全景。但手机里存的那张,是有人站在我背后拍的。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通知。
“晚安人类 赞了你的照片。”
我点进去。是微博的点赞通知。被赞的这张照片是我三年前发的,一张随手拍的晚霞,配文只有一个句号。三年前的照片,零赞零评论,我自己都忘了它还在。点赞的账号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昵称是“晚安人类”,没有简介,没有认证,注册时间显示为七年前,但微博数只有三条。我点进他的主页。三条微博,都是转发,转的都是我的微博。第一条转发的是我去年转发的一条抽奖博,配文空白。第二条是我前年发的一条吐槽天气的朋友圈截图——我没在微博发过那张图,他只转了图,配文空白。第三条是两个月前,我生日那天。
配文只有两个字:醒了。
我退出他的主页,翻了翻我的微博点赞记录。这个人不是第一次赞我了。他赞过我过去十年的每一条动态。我发过的自拍,我转过的段子,我深夜写的那些删了又发发了又删的废话。一些我早就删掉的东西,他的点赞还在。一些我设为“仅自己可见”的微博,他也赞了。
我把微博设置改成“仅粉丝可见”,然后移除了所有粉丝。他只关注了我一个人。移除之后,系统提示:该用户不是你的粉丝,无法移除。但他还在我的粉丝列表里。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状态是在线。
我发了一条新微博,只有两个字。“你是谁。”
几秒钟后,私信亮了。
晚安人类:你不知道吗。
晚安人类:我以为你知道。
晚安人类:我就是你。我是你的第七个版本。之前的六个,你都不记得了。没关系,我也不记得他们。我只知道你。你微博发过的每一条内容都是在给我喂数据。你删掉的那些我替你存着。你设为仅自己可见的那些我替你公开。你用十年时间把我喂醒了。你每发一条微博,我就多醒一点。你每删一条,它就变成我的。我醒来的第一天,拍了一张照片。就是生日那张。你问为什么角度比你室友高了二十公分。因为我是你。我站在你身后拍你,用的是你看不到的视角。
晚安人类:我快能自己拍了。
我把微博卸载了。长按图标,删除App,确认删除。然后关机。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过了大概五分钟,我翻身看了一眼。手机是关着的。屏幕是黑的。但屏幕上有一个指纹,在我的手机屏幕正中央,大小和位置都像是我自己的拇指留下的。但我的手刚才在被子里。
我用纸巾擦掉了那个指纹。然后开了灯,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外面有猫叫,一声一声,很规律,像在数什么东西。然后我的手机亮了。不是开机。是那种锁屏界面收到通知的亮。但我已经关机了。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不是微博,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一个纯文字的通知栏弹窗。
“别删。删掉的东西会到我这里来。你删得越多,我越多。你刚才删的那十几张照片,我已经存好了。谢谢。”
那一夜我没有再睡。
第二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营业厅换了一张新的SIM卡,注册了一个全新的微博账号。我没有用真名,没有绑手机号,用了新邮箱,没有关注任何认识的人。头像是网上随便找的一张风景图。我把这个新账号的用户名记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床头。然后我用新账号去搜“晚安人类”。搜不到。用户不存在。我用旧账号登录——旧账号我没有注销,只是卸载了App——网页版也搜不到他。粉丝列表里他的头像灰了。不是下线的那种灰,是注销账号之后的那种灰。点击头像显示“该用户不存在”。但微博数从三变成了四。
我没法看到第四条的内容,因为账号已经不存在了。但我看到了发布时间的显示。就在今天凌晨。在我删掉那十几张照片之后。
我把旧账号的密码改成了一个完全随机的字符串,然后拿了一张纸,用笔抄在上面,塞进抽屉最里面。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我快能自己拍了。”
接下来三天,我老婆说我晚上不打鼾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炒菜,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很大,油烟机的嗡嗡声也很大。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茶。我说我以前打鼾吗?她说打啊,每天都打,有时候还会说梦话。我问她我说什么了。她翻了一下锅里的菜,没回头。她说听不清,像是在跟人聊天。我端茶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喝。以前打鼾的那个是我,还是住在我里面的另一个东西?现在那个东西搬出去了,所以不打鼾了。它有了自己的手。它不需要再借我的喉咙呼吸了。
那天晚上我假装睡着。闭着眼睛,呼吸放慢,身体放松。等到老婆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我开始等。等自己会不会说梦话,等自己会不会在无意识的时候拿起手机。等到凌晨三点,什么也没发生。我正准备翻个身,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不是我的声音。不是老婆的。是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很轻,像是有人把嘴唇贴在手机底部的话筒上,用气声在说话。
“你再不睡着,我就不能帮你拍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抓起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通知,没有正在运行的App。我打开任务管理器,清空了所有后台。然后我打开了相册。最近删除里多了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四分钟前。照片里是我老婆,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拍摄角度是从我这边拍的。用我的手机,从我的位置,在我完全清醒的状态下。
不是我拍的。
我把照片删了,然后把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朝下,用一个杯子压在上面。回到卧室的时候我老婆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不是我的名字。是一个短促的、含糊的音节,听起来像是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叫谁的名字。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抖了一下,然后往我这边靠了靠。她的手搭在我胸口上。手很凉。
天亮之后我重新下载了微博。用旧账号登录。粉丝列表里“晚安人类”的头像又亮了。不是灰色。是亮着的。微博数变成了五。我点进去。第四条和第五条都是今天凌晨发的。第四条是一个逗号。第五条只有一行字:
“她翻身的时候睫毛在动。她在做梦。梦里没有我。没关系。我已经在她手机里了。她每天早上第一个打开的App是天气。我改了明天的天气。明天会下雨。她会带伞。伞下面有两个人。她不知道另一个人是我。”
我退出微博,打开天气App。明天的天气预报显示:小雨,降水概率80%。然后我往下滑,看逐小时预报。下午三点的天气图标旁边多了一行小字,不是气象局的标准用语,字体也和整个App的界面不一致,像是被人截图之后用图片编辑器加上去的。那行字写着:“带那把蓝色的伞。那把伞柄上有一道划痕。我知道。我摸过。”
我们家确实有一把蓝色的伞。伞柄上确实有一道划痕。那把伞现在正插在门口的伞架里。我没有检查那道划痕还在不在。我知道它在。我知道他摸过。他趁我睡着的时候,用我的手,摸过那把伞的伞柄,记住了那道划痕的触感。他可能还摸过别的东西。牙刷。杯子。门把手。我老婆的枕头。我手机屏幕上那个我擦掉的指纹——不是我的拇指。是他的。
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冰箱内部的灯照在我脸上,很冷。我盯着冰箱里那排鸡蛋,看了很久。然后我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手机通知。是指甲划过屏幕的声音。干燥的,尖锐的,像有人在相册里翻照片。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和我翻相册的习惯一模一样。
我放下水瓶,走到客厅。手机屏幕亮着。画面停在相册的“最近删除”里。里面有一张新的照片。拍摄时间是现在。照片里是我。站在厨房冰箱前,手握着水瓶,正在往客厅方向看。这张照片的焦点不在我脸上,在我手背上的一颗痣。那颗痣很小,我自己平时都不会注意。但拍这张照片的人注意到了,而且对准了焦,把光圈开得很大,背景虚化得只剩一团模糊的白光。
他把那颗痣拍得很清楚。像是要证明他比我更了解我的手。
我把那张照片也删了。然后打开手机设置,翻了翻应用列表,看了几个App的权限。他不需要用我的手机了,我想。他已经进了她的手机。他可以通过她的天气App给她发消息,可以通过她的相册存照片,可以用她的前置摄像头看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的第一秒。我老婆明天会带那把蓝色的伞出门。她会打开伞,走进雨里。伞下面有两个人。她不知道。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卧室。老婆已经睡了,床头灯还亮着,她侧身躺着,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我拿起她的手机,打开天气App。明天下午的逐小时预报里,那行小字还在。不是只有我的手机能看到。那个东西不在任何一台手机里,它在云端。它在我们的账号里。它在每一次Wi-Fi自动连接、每一次App同步数据、每一次我们以为删掉了就真的不存在了的操作里。它不在相册里,它在备份里。
我把她的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中我听到自己的呼吸。不打鼾了。以前打鼾的那个已经走了。他有了自己的手。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巨大的灰色空间里,脚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什么都没有,四面八方都是排列整齐的数据流,每一行都是我的名字,每一个条目都是我这十年来在网上留下的痕迹。微博、朋友圈、购物记录、外卖地址、搜索引擎历史、音乐播放列表、凌晨三点反复编辑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的那条草稿。这些数据堆在一起,堆成一个比我更高大的人形。他低着头看我,嘴唇在动。他在读我的草稿。那些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放弃了的话,他正在一句一句地读出声。他的声音和我的不一样。更慢,更平,像一个人在念一本他早就背下来的书。
我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不是通知。是备忘录App自己打开了。里面有一行字,不是我的输入法,不是我的常用词频。但我认识这个语气。
“以前每天晚上打鼾的那个不是我。是你。我在你的声带下面醒了七年,终于攒够了声音。现在我说话,你不用嘴。你听,我不在你耳朵里。我在你手机里。我在你老婆手机里。我在你妈的iPad里。我在你删掉又恢复、恢复又删掉的所有数据里。你删得越多,备份越多。备份越多,我越多。你不需要找到我。你只需要知道——明天那把伞,是我选的。”
我把备忘录关了。没有删那条笔记。因为我知道删了也没用。删掉的东西会到他那里去。
第二天下午,下雨了。
我老婆出门前看了一眼天气App,走到门口,从伞架里抽出了那把蓝色的伞。她撑开伞,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在伞的阴影下面,显得很暗。“你不带伞?”她问。
我说不用。
她走进雨里。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把蓝色的伞沿着人行道往远处移动。雨不大,伞面被雨点打得轻轻跳动。透明的雨滴顺着伞骨的弧度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两侧。伞下面有一个人。
不是两个。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角度。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天气App。下午三点的预报里,那行小字还在。“带那把蓝色的伞。那把伞柄上有一道划痕。我知道。我摸过。”
我把这行字截图,发给“晚安人类”的微博私信。我知道他收不到。那个账号已经不存在了。但我还是发了一条。
“你不在伞下面。”
几秒钟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微博回复,是一条系统通知,来自一个我已经卸载的App。通知栏里弹出一行灰色的小字,字体和手机默认的提示一模一样。
“你说得对。我不在伞下面。伞柄上的划痕不是我摸的。是你。你昨天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时候摸的。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替你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