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监控里的摇篮曲
书名:请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6179字 发布时间:2026-06-23


孩子出生后的第三个月,我开始听到那个声音。

第一次是凌晨两点零七分。我起来喂奶,把孩子放回婴儿床,刚躺下,就听见婴儿房里传来一个女人在哼唱。不是唱歌,是哼。没有歌词,只有一个女人闭着嘴唇发出的单音节旋律,缓慢的,柔软的,像从前那种老式摇篮曲的调子。

我推开门。婴儿房里很安静。孩子睡得很熟,两只小手举在耳朵旁边,呼吸均匀。窗帘拉着,夜灯亮着,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原位。

我以为是手机。有时候我设了白噪音,可能是某个App自动播放了。但手机屏幕是黑的。白噪音机器也关着。

我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到。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又来了。

这次我听得更清楚。那个声音就在墙壁后面。我家婴儿房隔壁是主卧,主卧里只有我老公张恒。他不会哼摇篮曲。他连生日歌都跑调。

我把张恒推醒。他迷迷糊糊地听了一会儿,说:“水管吧。”

不是水管。水管不会哼出《月儿明》。

我小时候,我妈就是这么哼的。

第二天我买了一个婴儿监视器。带摄像头的那种,可以连手机,夜视模式,动态监测,声音敏感度可调。我把摄像头架在婴儿床斜对面的书架上,镜头正对床。张恒觉得我小题大做,说新手妈妈都这样,太紧张了。我说对,我紧张,所以我要装监视器。

第一晚什么都没发生。孩子醒了一次,我喂了奶,换尿布,全程盯着监视器的画面。画面里只有孩子。

第二晚也没有。

第三晚,凌晨两点五十分,监视器的声音监测亮了黄灯。

我醒过来,抓起手机。画面里,婴儿床上的孩子正在翻身。夜视画面是黑白的,颗粒感很重,但我能清楚地看到孩子的脸,小拳头,一床皱巴巴的婴儿被。一切正常。

我把音量调大。

哼唱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不是从婴儿房的方向,不是从监视器的扬声器,是从手机里。那个监视器自带的麦克风收音收进来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缓慢的,柔软的。和三天前一模一样。但这次我听到了更多的细节。那个哼唱的音量有起伏,像哼唱的人在婴儿房里走动。走近摄像头的时候声音变大,走远的时候变小。一圈,一圈,绕着婴儿床在走。

画面里什么都没有。

我把录像往回倒。倒到哼唱开始的那一刻。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孩子动了一下。两点四十八分,孩子安静了。两点四十九分,哼唱开始了。孩子没有再动。

我在画面里看到孩子的脸。他在笑。不是做梦时那种一闪而过的、肌肉抽搐的笑。是持续的、安静的微笑。嘴唇弯着,眼睛闭着,像在听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认得这个声音。

我后背的汗把睡衣贴在了皮肤上。

第四天我去问张恒。

“你妈以前哼过摇篮曲吗?”

张恒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地看了我一眼。“什么?”

“摇篮曲。哄小孩的那种。”

他漱了口。“没印象。我妈不是那种会唱歌的人。”

“你外婆呢?”

“外婆走得早,我没见过。”

“那你们家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保姆,亲戚,很早以前带过你的?”

他把牙刷放回杯子里。“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把监视器的事告诉了他。录音,哼唱,孩子对着空气笑。我说得很慢,尽量用一种“我只是有点困惑”的语气,而不是“我觉得我们家婴儿房里有一个我看不见的东西”。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太累了?”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我给你放录音。”

我打开手机,找到昨晚的录像。哼唱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张恒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会不会是隔壁?这栋楼隔音不好。”

“隔壁住的是一个独居的老大爷。”

“楼上呢?”

“凌晨两点五十,楼上在哼摇篮曲?”

他把手机接过去,反反复复听了好几遍。最后他把手机还给我,说了一句让我一夜没睡着的话。

“这个调子——我好像在哪听过。”

“在哪?”

“不知道。就是觉得熟。像很久以前听过。”

张恒出差了。他走之前让我带着孩子去我妈那住几天,我说好。但我没去。我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不想让我妈看到我这个样子——眼圈发黑,神经兮兮,抱孩子的姿势僵硬得像抱着一颗炸弹。也可能是因为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害怕是一回事,但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假装看不见,是另一回事。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把监视器升级了。我把手机屏幕投到了客厅的电视上,开了最高灵敏度的动态监测和声音监测,然后把孩子哄睡,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里的黑白画面。

凌晨一点。两点。两点半。

两点四十三分,哼唱开始了。

我抓起遥控器,把音量一格一格往上推。声音比前几天都大,像哼唱的人离摄像头更近了。画面里依然什么都没有。只有婴儿床,孩子,窗帘。

我把画面放大。放大到只看到孩子的脸。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弯着。那个安静的微笑又出现了。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不是被吵醒的、迷糊的、眯着眼的那种睁开。是突然睁大。瞳孔在夜视画面里是两颗黑色的小洞,直直地盯着镜头上方的某个位置。他的嘴还在笑。

他抬起一只小手,往那个方向伸。五根小手指张着,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后合拢。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一根手指。一截袖子。一缕垂下来的头发。

我把画面缩回全屏。

婴儿床旁边站着一个影子。

不是完整的影子。是半个轮廓。从婴儿床的右侧,靠近窗帘的位置,弯着腰,上半身探进了婴儿床的上方。夜视画面的颗粒感太重了,我只能看到一团灰白色的、模糊的块状,和孩子抬起的那只小手之间,有一条很细很细的连线。像是孩子在摸着影子的某个部分。

影子在动。不是走,是摇晃。轻微的、有节奏的摇晃。和哼唱的节奏一致。

它在哄孩子。

我把电视关了。

客厅陷入黑暗。我坐在沙发上,手握着遥控器,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婴儿房的方向没有声音传出来。哼唱声停了。孩子没有哭。

我不敢动。

我就这样坐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我走进婴儿房。孩子醒了,躺在婴儿床里,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脚,看到我进门,咯咯笑了。我把他抱起来。他伸手抓我的脸,指甲在我嘴唇上划了一下。

他的指甲缝里有灰黄色的东西。很细,像灰尘,但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气味。旧衣服刚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气味。樟脑丸和棉布。还有另一种更淡的、几乎辨认不出的味道——像药膏。那种老年人常贴的膏药,贴在关节上,隔着皮肤缓慢地挥发。

我闻过一次这个气味。

在另一间公寓里,另一个床尾。但我当时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第六天我没睡。白天把孩子送到我妈那,骗她说我加班。晚上回到家,我把监视器的存储卡拆下来,插进电脑,把前几天的录像全部导出来,一帧一帧地看。

第一晚,画面正常。第二晚,画面正常。第三晚,哼唱开始的那一帧,画面右下角出现了一个灰白色的斑块。我放大。不是监控画面的噪点。是一个形状。椭圆形,边缘模糊,在红外夜视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它在婴儿床右侧,齐胸的高度,和婴儿床的围栏重叠了一部分。看起来像是有人站在婴儿床边,俯身往下看。

第四晚,斑块的位置变了。它到了婴儿床的正上方。画面里孩子的脸正对着它。

第五晚,也就是昨晚,斑块变得更大了。它覆盖了婴儿床三分之一的范围,形状从一个椭圆变成了一个更长、更不规则的轮廓。上半部分弯着,下半部分在婴儿床外面。一个人形俯身的轮廓。

我盯着屏幕,把这一帧放大到极限。那个人形的“头部”位置,隐约有一条条更暗的线,从头部边缘垂下来,穿过婴儿床的栏杆,落在孩子的脸旁边。

头发。

我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给张恒打电话。关机。应该在飞机上。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然后打开了浏览器,把哼唱的录音上传到一个音频识别网站。网站分析了几分钟,给我返回了一串结果。大部分是匹配度很低的传统摇篮曲。有一首匹配度很高,百分之八十七。

《月儿明》。

东北地区的传统摇篮曲。歌词第一句: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我妈是东北人。我小时候,她就是用这首歌哄我睡觉的。

但我从来没在家里的婴儿房里哼过这首歌。从来没有。张恒不会哼。我妈在外地,这三个月只来过一次,待了两天就走了。

那婴儿房里是谁在哼?

我把搜索范围缩小到“本地”。在第三页,我看到了一条六年前的本地新闻,标题很短。

《小区命案:独居老人家中去世多日无人知晓》

新闻里的地址,是我们这栋楼。

楼层,是我们这一层。

门牌号,是我们家。是我们家这个门牌号。

六年前这间公寓的住户是一个姓赵的老太太,七十二岁,独居。她的儿子在外地工作,每个月给她打一次电话。有一天电话没人接,他让物业来敲门。物业闻到味道,报了警。老太太已经走了至少十天。坐在婴儿房那个位置的摇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旁边的收音机还在放。

收音机里放的是什么,新闻没有写。

我关掉网页,打开外卖App,翻到历史订单。我想起来了。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婴儿房不是婴儿房。那是一间堆着杂物的储物间。我们在装修的时候把它清空了,刷了墙,换了地板,放了婴儿床。储物间里原来放着一把旧摇椅。房东说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我们要的话就留着,不要的话他就搬走。我们说不要。

那把摇椅现在在哪?

我打给房东。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还是没人接。第三次,他接了。背景很吵,像是在某个饭局上。

“喂?”

“房东大哥,我问一下,我们那个房子储物间里原来那把摇椅——”

“什么摇椅?”

“就是那个木头的,旧旧的,扶手上搭着布的。”

“哦——那个啊。怎么了?”

“那是谁的?”

“不知道啊。上一任租客的?上上任的?这房子租了十几年了,东西来来回回的。你想要?”

“我想知道那把椅子现在在哪。”

“扔了啊。你们不要的嘛,当天就让工人拖走了。”

“拖到哪了?”

“垃圾站吧?你问这个干吗?”

我挂了电话。

扔了。但那个哼唱还在。摇椅被拖走了,但她没走。

第七天晚上,张恒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开着所有的灯。婴儿房的门关着,孩子睡在我房间的床上,旁边放着我临时搬过来的婴儿床。我不让他在那间房里睡了。

但我没拆监视器。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想确认那个影子还在不在婴儿房,而不是跟着孩子来了主卧。也许是因为我需要证据。证明给张恒看。证明给我自己看。证明我不是在发疯。

凌晨两点半,我坐在主卧床上,盯着手机里的监视器画面。婴儿房空着。婴儿床空着。窗帘拉着。

两点四十七分。画面里出现了灰白色的斑块。

我放大。那个轮廓站在房间中央,面朝着空荡荡的婴儿床。它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然后它弯下腰,往婴儿床里看。

空的。

它直起身。然后开始转动。很慢,很不自然,像一个看不见的脖子在转动整个看不见的头。从婴儿床的方向,转向衣柜。从衣柜转向门。从门转向书架。

从书架转向摄像头。

它不再动了。

画面里那个灰白色的椭圆形停在书架上,齐平的高度,正对着镜头的方向。夜视画面里,那个椭圆的边缘在轻微地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它在看摄像头。它知道摄像头后面有人在看。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我翻回来。画面恢复了一片灰白。斑块不见了。

婴儿房的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指甲划过木头的声音。

从婴儿房的方向,沿着走廊,往主卧的方向。

我盯着主卧的门。门缝下面的那条光。

变暗了。

张恒到家的时候是早上六点。他推开门,看见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抱着孩子,背靠着沙发。我面前的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上是监视器的实时画面。婴儿房里空着。天已经亮了。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来。我把手机给他,把录像给他看,把新闻给他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电话。

他打给的不是警察,不是物业,不是他妈。是房东。

“赵阿姨,”他说,“那个房子之前是不是有个姓赵的老太太?”

房东的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宿醉未醒,含含糊糊:“赵?哪个赵?……哦,那个啊。对,六年前吧,也是我的租客。老住户了。你怎么知道的?”

“她住哪间?”

“就你那间啊。她住了十几年了。你们那个婴儿房,以前是她的卧室。她腿不好,爬不上床,就睡摇椅上。”

挂了电话,张恒看着我。

“她搬走的时候,有没有人帮她收拾过东西?”我问。

“没人。她没搬走。她死在那间屋里了。”

我们同时看向走廊尽头。婴儿房的门关着。门把手是金属的,在早晨六点的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反着光。

我把椅子从门把手上拿下来,推开门。婴儿房里空荡荡的。窗户关着。窗帘安静地垂着。地板上那两道浅浅的、新蹭出来的弧形痕迹还在——从墙角到婴儿床的位置,又从婴儿床回到墙角。来来回回,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反复踱步,走了一整夜。

我走到那个墙角蹲下来。墙角木地板的缝隙里卡着一小片东西。不是灰尘,不是碎纸。是一截断掉的指甲。老年人的指甲,偏厚,发黄,边缘有被反复锉过的痕迹。它卡在木地板和新刷的墙漆之间,像是被人遗忘了很久,又像是刚落在那里不久。它旁边散落着几粒灰黄色的碎屑,和我儿子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我把指甲捡起来放在掌心。它很轻,轻得像一小片蝉蜕。那是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东西。不是摇椅,不是收音机,不是新闻里的那几行字。是一个七十二岁老太太身体的一小部分,留在了她住了十几年的房间墙角。我们刷了墙,换了地板,搬走了她所有的东西。但这一小片指甲留了下来。还有那个哼唱。

我把指甲握在掌心里,转头看向婴儿床。空的。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她今晚还会来。明天也是。后天也是。她会一直来,直到再也没人需要她哼摇篮曲。

或者,再也没人听见。

那天晚上,我把我妈从老家接来了。我让她睡客房,她说不困,先去婴儿房看看孩子。她推开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脸。

“你这屋,”她说,“收拾得挺干净。”

“嗯。”

“墙上刷的什么颜色?”

“奶白。”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我以为她什么都没感觉到,但她把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站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站着睡着了。然后我听到了她在哼。声音很轻,像是无意识的、肌肉记忆般的哼唱,嘴唇几乎没动,气息从鼻腔里一点一点往外漏。是我小时候听过无数遍的调子。我听过她在婴儿房里哼。我听过她在厨房里哼。我听过她一边洗衣服一边哼。但她从来没有用这种音量哼过。像是在跟另一个声音和声。

她转过头看我。“你小的时候,”她说,“有一天晚上突然不哭了。我把你放在床上,正准备哼,你就自己睡着了。醒了以后你看着我,笑。我当时以为你在对我笑。”

“不是吗?”

“不是,”她说,“你是往我身后看。你从我肩膀上面看过去,笑了。我当时回头,什么都没看到。但我听到有人在我耳朵后面叹了一口气。很轻。像哼完最后一个音,气不够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她的眼睛在那一个瞬间显得很老,比她的年龄老很多。“那口气是热的。”

她没有问婴儿房里是谁。她只是转过身走回客房,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别关那间的门。”

我没关。

那天夜里,我没有回主卧。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婴儿房门口,半开着门,听着。孩子睡在我妈客房里,呼吸均匀。张恒坐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茶。

“你说她会来吗?”他问。

“她已经在了。”

我没看监视器,没看手机,没看任何屏幕。我只是看着婴儿房里那片黑暗,和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丝月光。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气味。旧衣服,樟脑丸,药膏。还有另一种,更淡的——奶水。我自己的奶水。我低头看了看胸前,两道湿痕正缓慢地洇开。

然后我听到了。不是从婴儿房里,是从我身后。从客房的方向。主卧的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哼唱声。缓慢的,柔软的。和我妈哼的调子一模一样,但声音不是我妈的。更老,更沙,像一个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清了清嗓子才开始唱。

张恒站了起来。我拉住他的手。

“别去,”我说,“她在客房。”

“她去找孩子了?”

我摇了摇头。“她是去找我妈。”

哼唱声还在继续。我妈的客房没有关灯,门缝下面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哼唱声里夹进了另一种声音——我妈的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哭。是她在跟着哼。两个女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年轻一点,一个老一点。一起哼着同一首摇篮曲。她们都和这首歌有关,一个是我母亲,一个是谁的母亲。窗外的月光照在婴儿房里空空的婴儿床上,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孩子从来不哭。他不是不怕。他是知道有人在替他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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