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猫叫的方向
书名:请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4839字 发布时间:2026-06-23


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个晚上,我就觉得不太对劲。

不是房子本身的问题。一室一厅,月租比周边便宜了将近三成,朝南,有独立阳台。中介说上一任租客走得急,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清,房东也没重新装修,直接降了价。我当时觉得捡了便宜。

现在看来,便宜没有白捡的。

搬进去第一周,我睡得不好。不是失眠,是做梦。梦的内容每次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梦里总有什么东西在看我。不是人,不是动物,就是一种“目光”。没有来源,没有方向,像空气本身长出了眼睛。

一周下来,我瘦了三斤。同事问是不是搬家太累,我说可能吧。

我没说的是,来福也不对劲。

来福是我养的一只黑猫,三岁,母的,胆小如鼠。以前住的那个地方,它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沙发跳到猫爬架上,再从猫爬架跳回沙发。但搬进新家之后,它变了。

第一晚,它蹲在卧室门口,对着客厅的方向盯了整整四十分钟。一动不动,瞳孔放大,尾巴僵直。我以为它听到了什么——老房子隔音差,可能是水管,可能是邻居。我把它抱回猫窝,它安静了五分钟,又回到那个位置,保持同一个姿势。

第二天晚上,它换了方向。这次是对着卧室的墙角。那个墙角什么都没有。白墙,踢脚线,一个插座。来福坐在离墙角半米远的地方,喉咙里发出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喵,不是呼噜,是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呜咽,像在跟什么东西对话。

“来福。”

它不理我。耳朵往后压平,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背。它的肌肉在我手掌下硬得像石头。

“怎么了?”

墙角什么都没有。我蹲下来,和它保持同一个高度,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白墙,踢脚线,插座。插座上面的白色塑料面板有一点脏,可能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手印。

我用手擦了擦。手印擦不掉。那是一个模糊的、灰黄色的痕迹,像是手指握在面板边缘反复摩擦过很多次。

“你怕这个?”

来福把脑袋拱进我的手掌里,发出一声很轻的、近乎讨好的叫声。不是刚才那种低沉的呜咽了。是害怕。我听得出来。

我把它抱起来,关了卧室的灯。黑暗中,来福趴在我胸口上,爪子死死地抠着我的睡衣。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盯着我的身后——也就是床头的方向。

我身后是一面墙。墙后面是客厅。

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水管。不是冰箱压缩机。不是楼上邻居的高跟鞋。那是一种有节奏的、由远及近的停顿,像是有人赤脚走在地板上,每走一步,脚掌和木地板之间发出一声轻微的粘连声。

嗒。嗒。嗒。

声音停在了卧室门外。

来福从我胸口弹起来,弓着背,浑身的毛炸开,喉咙深处发出那种低沉的呜咽。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门缝下方那条细细的光——客厅的夜灯还亮着。我等着门缝的光被两道影子遮住。

没有。

脚步声没有再响起。但那条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影子,是一种更模糊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人正站在门外,离门板很近,衣服或者别的什么遮住了从门缝漏进来的光。

我盯着那条变暗的光,盯了很久。

然后它亮了回来。

来福从我身上跳下去,走到门前,把鼻子贴在门缝上嗅了很久。然后它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忘不掉。不是恐惧。是确认。

它确认了我刚才也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第三天,我装了一个宠物摄像头。

晚上出门前,我把摄像头架在客厅书架上,镜头正对来福最喜欢待的那块区域,也就是卧室门口到客厅沙发的那条动线。然后我去朋友家吃饭,故意待到很晚才回来。

回家已经是凌晨一点。来福照例蹲在玄关等我,尾巴竖得笔直。我从猫碗里剩下的猫粮判断,它晚上吃过东西。水也喝了。猫砂盆里有新鲜的痕迹。

一切正常。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把摄像头的录像往回拖。

前几个小时来福的表现很正常。它吃了点东西,在沙发上睡了一觉,起来喝了水,舔了毛。晚上十点左右,它在猫砂盆里扒拉了一阵。然后跳到沙发上,开始舔爪子。

我快进。

十一点。

十一点十分。

十一点十七分,来福突然停了下来。

它的头猛地转向卧室方向。耳朵向前竖,听了几秒钟。然后它站起来,跳下沙发,一步一步走到卧室门口,坐下来。对着紧闭的卧室门,它开始叫。

一声。两声。三声。拖长的,低沉的,和我第二天晚上听到的那种呜咽一样。

然后它不叫了。

它把耳朵压平,后退了半步,把身体压得很低,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卧室的门关着。画面里什么都没有。

但来福的眼睛在动。它的眼珠缓缓地、匀速地,从左边移向右边。它在看什么东西从它面前经过。从卧室的方向出来,经过它面前,走向客厅。

我把画面放大。来福的眼珠继续移动。它在追踪那个东西。从卧室门,到客厅中央,到沙发背后,到阳台上。

我切换成了夜视模式。

画面变成黑白的。来福站在客厅中央,望着阳台的方向。阳台上什么都没有。

但有声音。夜视模式的麦克风灵敏度比普通模式高很多。我听到了一种我醒着的时候从没听到过的声音。

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

不是那种偶然蹭到的、一下就没有的刮擦。是一种有节奏的、反反复复的刮擦,像有人用指尖在阳台玻璃上画圈。一圈,一圈,一圈。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

在刮擦声的间歇里,有另一种声音。很轻,很容易被忽略。但我听到了。

呼吸。

不是猫的呼吸。猫的呼吸没有那么重。那是一个人的呼吸,缓慢而湿润,像是嘴唇贴着玻璃在换气。

我关掉录像,从床上坐起来。

来福趴在我脚边,已经睡着了。它的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追踪那个东西。

我下了床,走到客厅,拉开阳台的推拉门。

夜风灌进来。我站在阳台上,低头看楼下的街道。凌晨两点的城市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出租车和远处一闪一闪的红绿灯。一切都很正常。

我转头看向阳台的玻璃推拉门。

玻璃上有一片模糊的印记。不是灰尘,不是水渍。那是一个形状——手掌大小,五指分明,指尖朝上,在玻璃表面留下了几个椭圆形的灰黄色污渍。

和卧室插座面板上那个手印,颜色一样。

我把手掌贴上去。

我的手比那个手印小了一圈。

第四天,我去找物业,要了上一任租客的信息。

物业大姐对我问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意外。她翻了翻档案,把一个名字写在一张便签纸上递给我。名字很普通,姓林,单名一个“早”。林早。

“他是做什么的?”我问。

“不知道。租了半年,然后突然退租了。押金都没要。”

“为什么退租?”

“没说。就说不住了。”

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他养猫吗?”

物业大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奇怪。不是警惕,不是不耐烦。是一种被问到了不想回答的问题时的本能反应。

“他问过,”她说,“问我能不能养猫。我说合同里没写,你自己看着办。后来我也不知道他养没养。”

“你为什么用‘问过’?你们之间还有联系?”

她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很快。“没有。你问完了吗?我还有个会。”

我离开物业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保洁阿姨。她正推着清洁车,准备进电梯。我叫住她,把那张便签给她看。

“阿姨,这个人你见过吗?”

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哦,小林啊。住顶楼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搬走吗?”

她把抹布搭在清洁车扶手上,想了想。“说不清。他平时不怎么说话,见面就点点头。有一阵子没见到他,我还以为他出差了。后来楼下前台说他不租了。”

“他养猫吗?”

保洁阿姨的表情变了。不是因为想起来了什么,而是因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不说我都忘了,”她说,“有一天我去他那个楼层收垃圾,听到他屋里有人在说话。”

“说话?”

“不是对他说话。是自言自语那种。但语气不像自言自语。像在跟别人说话。”

“他说什么?”

她摇了摇头。“隔着门听不清。就听到一句。”

“什么?”

“别叫了。”

林早的手机号已经停机了。

我在网上搜他的名字,搜到了一个微博账号,半年没更新。头像是一只黑猫,看起来和来福几乎一模一样,连白胡子的位置都差不多。我翻了他的微博,内容很简单,大部分是转发,偶尔有一两条原创,都是用手机拍的照片。

翻到最底下,我看到一条发布于半年零三周前的微博,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

“它每天晚上都在叫。但我没有养猫。”

下面有两条评论。

第一条是:“梦游了吧兄弟。”

第二条是林早自己回的:“我没睡。我醒着。”

他的微博更新就停在这一天。

我又搜了几个关键词,发现他在另一个平台有一个账号,发过几篇帖子,都发在一个叫“宠物行为咨询”的小组里。第一帖的标题是“猫每天晚上对着同一个地方叫是怎么回事?”第二帖是“猫看得到人看不到的东西吗?”第三帖是“猫半夜对着卧室门叫,然后让路,像在给什么东西让道”。

第三帖的最后一句是:

“我最近开始听到了。不是猫叫。是它每次让路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它面前经过,蹭到了门框。很轻。但我听到了。”

帖子下面没有人回复。

整个帖子都沉了。

我关掉手机,看着蹲在窗台上的来福。它正低着头,盯着楼下。我走过去,顺着它的视线往下看。

楼下是小区中庭。花坛,长椅,一盏坏了的路灯在明灭交替地闪着。路灯旁边站着一个人。穿深色衣服,看不清脸。仰着头,在看楼上的方向。

不是在看楼上。是在看我这扇窗。

我退了半步。

那个人的姿势很奇怪。不是那种随意地抬头望望,而是一种专注的、一动不动的仰视,脖子向后弯到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反复搓着什么,像是在捻一小团看不见的东西。

路灯闪了一下,灭了。又闪了一下,亮了。

楼下空了。

来福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卧室门口,坐下来。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坐着,耳朵朝前,尾巴尖轻轻摆动。

它在等。

那天晚上,我没有关卧室门。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我需要知道。如果它只是想站一会儿,那我关不关门都一样。如果它想做别的,至少我可以亲眼看到。来福能看到它,说明它不是无形的。不是无形的,就一定有规则。

第五天夜里,我被来福叫醒了。

不是那种要吃要喝的叫。是那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和第二天晚上一样,和监控录像里一样。

我睁开眼。卧室门半开着,走廊里的夜灯光从门缝漏进来。来福蹲在床边,脸朝着卧室门外,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尾巴胀得像根鸡毛掸子。它在发抖。

“来福。”

它没有回头。呜咽声持续着,低沉而规律,像在数什么东西的步子。

然后它停了。

不是那种“叫完了”的自然停止。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打断了”的突兀中断。它的嘴还张着,但声音没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经过了它面前,它屏住了呼吸。

我听到了林早帖子里写的那种声音。

门框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的肩膀或手肘在通过狭窄空间时不小心碰到了木头。一声短促而干燥的摩擦,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就在我床尾的方向。

我抓住被子,盯着那片黑暗。夜灯的光从客厅方向照过来,勉强能勾勒出房间里的轮廓。衣柜,书桌,椅子,床尾。

床尾站着一个影子。

不是完整的影子。是半个。上半部分隐没在天花板的黑暗里,下半部分被从门缝漏进来的光照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光着脚。脚踝很细。站在离床尾半米的地方,一动不动。

来福伏在地上,把身体压得几乎贴着地板,像是在躲避什么。

我伸手去够床头的开关。

影子动了。

不是朝我走过来。是往下。它在弯。从腰部开始,慢慢地、无声地往前倾。像一个人在低头看床上的什么东西。

它在看我。

我按下开关。灯亮了。

床尾什么都没有。卧室门半开着,走廊的夜灯光平静地亮着。来福伏在地上,浑身的毛还是炸着的。

我下了床,走到床尾。木地板上什么都没有。但我低头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臭味,不是香味。是一种很淡的、像旧衣服刚从箱子里翻出来的那种气息。棉布放了太久的气味。樟脑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打了个喷嚏。来福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抖了抖毛。它恢复了正常,走到猫碗前,开始吃猫粮。

我站在床尾,低头看自己的脚。我的脚旁边,木地板上,有一个灰黄色的痕迹。手掌大小。五指分明。指尖的方向朝着床。

和插座面板上那个手印,和阳台玻璃上那个手印,颜色一样,大小一样。

只是这一次,它在我的脚边。

我拿起手机,给林早那个已经停机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我知道他收不到。但我还是发了。

“你搬走是因为它吗?它每天晚上都站在床尾?”

发送失败。

短信弹回来。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盯着林早的名字,盯着他的名字后面系统自动显示的最后在线时间。

那个时间在不断更新。

不是“半年前”。不是“三个月前”。是刚才。是今天。是此刻。

林早的账号在线。

我打了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挂掉。又打。还是没人接。打第三次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对面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林早?”

“你是谁?”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被从睡梦中吵醒但又不像刚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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