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肚皮滚圆,幸福感油然而生。
黄染秋拿起准备好的草药回到洞里,眼前景象却让他哭笑不得——
只见鸟老大弯钩似的巨喙下,还挂着足有半米长,没来得及完全咽下去的一条蛇肉,它那原本就鼓鼓的嗉囊更是撑得溜圆,可它还在努力,一下一下做着吞咽动作,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都瞪圆了,像个贪心又固执的小顽皮,面对吃不完的糖果誓不罢休。
“我的鸟老大哎。”黄染秋笑着蹲它面前,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它冰凉湿润的喙缘,“你是想一顿就把自己撑成个球,然后直接滚着走吗?放心,剩下的蛇肉都是你的,没谁跟你抢。咱现在也是有存粮的富户了,不急这一口。”
他一点点把鸟老大嘴边那截,实在咽不下去的蛇肉,小心翼翼拽出来,放在一旁干净石头上。然后,他把捣烂的草药放进自己嘴里,仔细咀嚼,直到化成湿润粘稠草泥,连同清苦汁液一起,小心翼翼地敷在鸟老大受伤的翅膀根部,和受伤的腿关节处。
那里羽毛脱落不少,伤口有些红肿。
鸟老大明白好朋友是为自己疗伤,尽管草药敷上时带来刺痛,让它身体微微一颤,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但它格外温顺听话,一动不动,甚至微微调整姿势,让黄染秋操作起来更方便。
它只是低着头,用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信赖地看着黄染秋专注的侧脸。
洞外,阳光终于艰难地挪到正午位置,将一小片金箔般光斑,温柔地投射进洞口,恰好落在这一人一鸟相依的身影旁,将山洞里昏暗驱散了些许,也将那堆静静燃烧的篝火,映照得更加温暖明亮。
深谷之外的世界,战火纷飞,山河破碎。
而在这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一场奇特相遇,一次意外的并肩作战,一份跨越物种的信任与呵护,正在悄然生根,抽枝,散发出微弱却坚韧的光芒。
黄染秋满心以为,从此能和鸟老大,在这世外桃源的谷底,过上几天与世无争、衣食渐丰的小日子。白日里,他琢磨着用石头片和藤蔓做些简陋工具,鸟老大偶尔小心扑腾着翅膀进行“康复训练”;夜晚,他们围着篝火,一个嚼着烤熟的肉块或酸涩果品,一个慢条斯理地撕扯着鲜美肉条,火光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石壁上,晃晃悠悠,竟有几分家常的温馨。
他们哪里想得到,每天烧烤猎物升起的袅袅炊烟与气味,虽然慰藉了他饥肠辘辘的胃,温暖了清冷的山谷,却也像一个个固执而醒目的信号,悄无声息地飘出深谷,飘到了那些敏锐而危险的眼睛和鼻子里。
安宁,有时薄得像一层窗纸。
危险,正循着那一缕缕看似无害的烟火气,悄然逼近,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抬起了冰冷的头颅。
就在黄染秋渐渐习惯并享受谷底一人一鸟和谐相处的奇特生活时,一声尖锐而陌生的爆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砰——嗡——”是枪声。极其清晰的枪声。
子弹破空的尖啸拖着长长的、令人心悸的尾音,狠狠撞在陡峭垂直的石壁上,反弹、折射、叠加,最后在深谷中化作一片混乱而诡异的“嗡嗡”回响,久久不散。
黄染秋马上判断出:有人在谷口,居高临下朝着谷底开枪。
他正拿着石片刮蛇骨上残肉,闻声浑身一僵,手里石片“当啷”掉地上。小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然攥紧,几乎停止跳动。什么人?为什么会往这传说中有进无出的“百丈谷”里打枪?是流弹?还是……直接冲他来的?
身旁趴着打盹的昆仑兀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猛然抬头,浑身羽毛“唰”地炸开,右翅本能地奋力一扇就想往洞外冲,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咯咯”声。
“鸟老大,别动!”黄染秋反应极快,一个侧扑,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和手臂死死抱住大鸟脖子,把它压回原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别出去。千万别露头。”
仿佛为了印证他最坏的猜想,又几声同样干脆利落毫无顾忌的枪响传来。
“砰……砰……”子弹击中了谷底某处岩石或泥土,激起轻微的噗噗声。枪声与回声在狭窄的谷底反复碰撞、重叠,吵得人耳膜发疼,心慌意乱。
黄染秋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又迅速被否定。误入的猎人?不会,猎人对百丈谷避之不及。寻宝的?这穷山恶水有什么宝。又有人掉落……明明居高临下向谷底射击,才能产生那样的回音……难道,真是搜捕我的鬼子?
他强迫自己冷静,一边用身体安抚着焦躁不安、翅膀微微颤抖的鸟老大,一边轻轻顺抚它脖颈竖起的羽毛,声音努力保持平稳:“这不是啥好听的曲儿,是祸害动静。你乖乖待在这儿,像块大石头一动也别动,记住了吗?”
“阿赫、阿赫……”鸟老大喉咙里滚出两声低沉,带着恐惧和顺从的呜咽,终于不再挣扎,听话地伏低身子,紧紧贴在洞底干燥的地面上。但它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却瞪得老大,一眨不眨,死死盯着被光线照亮的洞口方向,警惕得像两盏随时会报警的灯。
黄染秋深吸一口气,松开鸟老大,像只经验丰富的侦察兵,悄无声息蹭到洞口内侧。他紧紧贴着冰凉潮湿的石壁,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只将半边脸和一只眼睛,缓慢探出洞口边缘,向外窥视。
谷底景象一览无余:阳光斜照,泉水潺潺,野花摇曳。几只受惊的麻雀和知名与不知名的小兽,正惊慌失措在草丛和乱石间乱窜,除此之外,空荡荡的,并无人影。
人不在谷底,那就只能在……谷口上面。
黄染秋小心翼翼侧过身子,将后背紧贴石壁,然后一点一点往外挪移,一点点仰起头,目光沿着陡峭如刀削的崖壁,向上,再向上,投向仿佛遥不可及的谷口。这一看,他心顿时像被扔进冰窟,凉了半截,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谷口北侧偏西悬崖边缘,在逆光形成的剪影里,模模糊糊站着三四个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衣着细节,但轮廓分明:其中一人影矮矮胖胖,正举着一个双筒东西贴在眼前——是望远镜。镜片在阳光下偶尔反射出刺目的光点。
而其他几个稍显细长的人影,分明端着长条状物件,那前端微微下倾的角度,赫然指向下方——是枪、长枪。枪口正对着百丈谷深处。
虽然面孔模糊难辨,但那个举着望远镜极具特色的矮胖身形,就是烧成灰,黄染秋也认得:正是把他从家里拖走、逼他每天变着花样给鬼子军官做饭的鬼子头头,星野一郎。
“他们……他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黄染秋脑子里“嗡”一声,好像有无数马蜂炸了窝。他强迫自己飞速思考,“难道……他们怀疑我那晚掉进百丈谷,没死,特意跑来查看?还是……只是路过,听见谷底有动静,顺手开几枪试探?”
他回忆起逃跑那夜的瓢泼大雨,身后鬼哭狼嚎的叫骂和零星枪声。自己就像一滴水,消失在那片黑暗和暴雨里。他们发现自己失踪,肯定会搜查,猜到他可能失足坠崖,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只是个半大孩子,一个不起眼的小劳工,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或抗联头目,更没有拿走鬼子兵营情报,值得星野一郎亲自带人,跑这传说恐怖的深谷边上来确认吗?
就为一个逃跑的小厨子?
黄染秋缩回脑袋,背靠着冰冷石壁滑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隐隐的不安,像阴冷的地泉,从他脚底蔓延上来。他直觉感到,事情恐怕远没有“搜查逃犯”那么简单。这些天的炊烟……或许,已经暴露太多,引发了星野一郎的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