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贞忽然俯下身,在他唇上印了两下。那动作极轻,像蜻蜓在水面上点了点,又飞走了。“你以为只有你在忍受爱的折磨吗?失恋,远远比不上单相思痛苦。”她说话的气息拂在他脸上,带着薄荷的凉。说完,她转身飘了出去。
郭宏城坐在那儿,一阵晕眩。
秘书小姐敲门进来:“董事长,皇城长途说——”话没说完,捂着嘴跑了出去。
郭宏城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了,拉开抽屉摸出小镜子一照——唇边留着两瓣深深的口红印,像盖了章。
昏昏噩噩一整天。到了晚上下班,郭宏城走出办公大楼,被竹贞拦个正着。
“说好了请你跳舞的。”
郭宏城想了想:“我不去了。”
“其实,今天是我生日。”竹贞望着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在闪,“去我家吧。”
竹贞住在松山小区中心一幢货轮式大楼的第十三层。
她不讲究排场,屋里却置着一水儿的仿古木制家具,明式的圈椅,清式的条案,墙上挂一幅水墨兰花。郭宏城刚踏进门,就被这屋里的气息震了一下——
不是豪华,是一种沉下来的静。
竹贞看着他的表情:“咋啦?魂丢外面啦?”
“你满会生活嘛。”
“唉。业余时间太多,寂寞就太多。没办法,摆弄着玩呗。”
“现代人住在古典的空间里,该是一种什么滋味?”郭宏城环顾四周,“不过,咋看都不像小姐住的地方。”
“要是再没人爱我,恐怕我就变成先生了。”竹贞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不过,你可是走进我这屋里的第一位客人。哎,你能不能——成为我永远的、唯一的客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下去,像怕惊着什么。
郭宏城没接话。竹贞转身给快餐厅打了电话,叫了几样小菜,又放起音乐,走过来拉住郭宏城的手,开始跳舞。
本来是华尔滋,竹贞却揽着他跳成了布鲁斯,慢得像在深水里走路。
郭宏城把快餐厅送来的菜摆好,倒了两杯酒,一杯端给竹贞。“小寿星,祝你生日快乐。明天给你补份礼物。”
竹贞接过酒杯,没喝。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杯里的酒,酒在灯光下晃着细碎的光。忽然,她一笑:“今天不是我生日。”
郭宏城的手停在半空。
“但我希望,明年的今天能是。”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其实,一个女人的生日,应该是她把自己完完整整送给心上人的那一天。”
郭宏城完全听懂了。他端着酒杯,半天没动,然后苦苦一笑:“非得这样吗?”
竹贞不答。她眼睛里已经含满了东西,滚烫的,像灶膛里没燃尽的火星。
郭宏城暗叹了一声。那声叹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落回他自己身上。“我想过多少回了。你家离这个城市远,我又没妹妹——你就认我母亲当干妈,行吗?”
竹贞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溢了出来。“就这样?”
郭宏城点点头。
“我丑吗?”
“不。”
“我讨厌吗?”
“不。”
“那你为什么?”
郭宏城沉默了许久。他看着杯里的酒,酒在灯光下晃着细碎的光。“其实我很爱你。可那不是夫妻间的爱。你就把我当成哥哥吧。”说这话的时候,他喉结一上一下地动,像在咽什么又苦又涩的东西。
竹贞的眼泪淌了下来。“你太古板了。如今的人,早把爱和那件事分开了,各行其道。而我们本来就有爱,为什么就非得划出一条线?”
“这不是古板,是责任。”郭宏城把酒杯搁在桌上,声音沉下去,“我们是人,不是小猫小狗。”
竹贞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杯:“既然不住这儿,就别喝了。喝酒怎么开车。”她擦去眼泪,转身开了两瓶饮料,把其中一瓶搁在他面前。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
她把那枚兰花胸针从领口摘下来,搁在郭宏城面前的桌上。
“这个,给你。”
“啥意思?”
“你不是说要认干妈吗?我总得有个见面礼。”竹贞笑了笑,那笑里带着水光,“这胸针是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妈给我的。她说,兰花不是人人都能养的,你得懂它的脾气。现在,我把它给你妈。”
郭宏城看着桌上那枚胸针,兰花花瓣薄得透光,像一碰就会碎。他伸手拿起来,托在掌心里,半晌没说话。
竹贞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她的肩膀轻轻抽了一下,又停住了。
“哥。”她叫了一声。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郭宏城把胸针攥进手心。针尖扎了一下,他没松手。
大东亚餐厅里,丁可可见马超群从对面马路上走过来,一摆手,服务员端上了六样小菜。待马超群坐好,可可一边倒酒一边说:“我二姨昨天给我领来一位先生,绅士模样,比你帅多了。”
马超群鼻子一酸,却把脸色摆得四平八稳:“千万别放过这个机会。”
“结果,不到两分钟,我就把他打发走了。”
马超群晃着手里的酒杯,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其实我现在都麻木了。你没必要再等我。”
可可瞥了他一眼,那一瞥里带着刀子,也带着蜜。“这个世界上,除了马超群,就是有比他再好一百倍的男人,本姑娘就是不爱。这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忽然外面一阵喧哗。餐厅服务员正往外推搡着一个人。可可的位置正好看得真切——是一个老叫花,破衣烂衫,非往里闯。一个服务员手底下没轻重,把他搡倒在地。
老叫花爬起来,急红了眼,指着那服务员的鼻子:“小兔崽子,你是个什么东西?爷爷出来混的时候,揍你的玩意儿还是胚芽呢。不就是要钱吗?爷爷钱能活埋了你。”
谁能信这话?老叫花要是真有钱,就不会是老叫花了。
旁边有人说:“这个时代可真邪了,连要饭的都敢装大款。”
话音没落,就见老叫花从腰里抓出一把钱来,张张都是百元票,往桌上一拍:“我要这屋里最好的座位。”
众人无不愣住。大厅经理忙走上前,喝退了服务员,把老叫花请到一张显眼的桌旁:“您老来点啥?”
老叫花抽出五张百元钞票往桌上一摔:“四样菜。剩下的买酒。”
“慢着慢着。要这么一点,够谁吃的?”随着话音,从外面走进一个年轻人来。那人披着一头长发,直垂到腰,却是个男人。他一屁股坐在老叫花对面,也甩出五百元钱:“照他说的,再上一份。”
长发人说完,眼睛盯着老叫花:“老兄,来这么好地方,也不叫着我?太不够意思了。”
“我才刚刚发一笔财嘛,上哪儿叫你。”
“在哪儿发的?”
“当然是垃圾箱里了。不过不是烟盒里,是一只大蛋糕盒里,用塑料袋装着。”
长发人把桌子一拍:“嗨!又让你占先了。”
长发人名叫冰岛。至于是不是姓冰,没人知道。他是本城最有手好闲、也最无恶不作、同时又最有正义感和同情心的人。他跟双阳的名流称兄道弟,经常出入上流场合,可又跟那些叫花子、地痞混得烂熟。
他什么事也不干,但整日花钱如流水,每天出了舞场进赌场,离了酒桌就往女人堆里扎,差不多夜夜做新郎。
他浑身上下裹着秘密,没人能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