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出来的第二天。裁决结束后的第六天。
天还没亮。后山。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剑柄没多停,没慢没快。连续十五天不偏。不偏就是剑该有的样子。
我把剑插进鞘里。今天药田继续。赵平昨天拔了三分之一的草,翻出了青石头,码在田埂上。
今天他还会来。止血草不用浇水,后天再浇。规矩不变。
往回走。
经过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的蹭痕已经浅得只剩一层印子。石头今天不在后山出口。
他昨天去了药田门口,今天也去了。他不是等我,是等赵平。他要看赵平第二天怎么蹲下来拔草。
药田门口。石头蹲在那里,筐放在脚边。
筐里放着一个杂粮饼,用粗布包着,还冒热气。草帽昨天给了,今天筐里只有饼。
“他昨天拔了三分之一。”石头说。“粗草拔断了好几根,后来学会了。今天不会再断了。”
“你昨天看了多久。”
“看了一上午。看到他翻出第一块青石头才走。”他把饼从筐里拿出来。“饼还是杂粮的。
你的那份我晚点给。他昨天吃完了。今天给他带了两块——一块上午,一块下午。下午容易饿。他以前只吃白面,不扛饿。杂粮扛饿。”
“你怎么知道他不扛饿。”
“老李说的。老李以前给外门弟子送饭,赵平每次只吃半碗白面。不是不饿,是白面不扛饿,吃多了犯困。犯困影响练剑。
现在不用练剑了,蹲着拔草不犯困,杂粮扛得住。”他把饼放进筐里。“他来了。”
赵平从管事堂的方向走过来。穿着杂役的衣服,戴着昨天那顶旧草帽。草帽的帽檐比昨天低了一点——不是压低的,是戴了一天,帽檐被汗水浸软了,自然垂下来。
他走路的姿势和昨天一样,脚跟着地,步子不快不慢。看见石头,脚步没有停。昨天已经停过了,今天不用停。他走到药田门口,站在石头面前。
石头从筐里拿出饼。“今天两块。一块上午,一块下午。杂粮扛饿。”赵平接过饼,没有说谢谢。
他把其中一块用粗布包好,放在田埂上,另一块拿在手里。“止血草今天不浇水。”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后天浇。”石头说。“你怎么知道。”
“叶子还是湿的。昨天浇的水没干透。再浇就淹根了。”他把草帽往下拉了拉,走向西边第七畦。
石头站在药田门口,看着赵平的背影走进晨光里,然后背上空筐,走了。止血草利水,浇多了也不怕。
但赵平知道今天不用浇。他自己判断的。不是石头教的,不是顾管事教的。
是他蹲在第七畦拔了一整天草,收工的时候看了一眼第六畦,看见叶子是湿的,土是深褐色的。他自己判断出来的。判断是事实。
药田。
顾管事蹲在东边第一畦,手里捏着一株药草的新叶。他看见我过来,招了招手。“水渠第二节怎么样。”“昨天没漏。”“今天再检查一遍。”
他把新叶翻过来,背面有一条极细的纹路。“新叶的纹路比老叶浅。长两天就深了。”他顿了顿,朝西边看了一眼。
“赵平今天自己判断止血草不用浇水。没人告诉他。他昨天收工的时候看了一眼第六畦,就知道了。”
“他学会了看土。”
“看土是药田的基本功。但没人教过他。他是自己学会的。自己学会的,比教出来的记得久。”
顾管事把药草放回土里。“今天你去老药区继续清枯根。昨天清到第三根,今天继续。那块地的枯根埋得深,清干净了,明年可以种一批新药。
止血草利水,但老药区的土质不一样——那边地势高,水存不住,得种耐旱的。宗门还没定种什么。你先把土清出来,土清出来了,种什么都行。”
我走到老药区。枯根比昨天更深,有的根须铺了半尺宽,得用手指顺着根尖的方向往外挖。
挖到第四根的时候,听见西边第七畦传来拔草的声音——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拔得猛,断了好几根。
今天拔得稳,每一次用力都顺着根的方向,先松土,再拔根。草根完整地出来,不带断的。
赵平学会了。不是用蛮力,是顺着根的方向往下挖。他昨天断了第一根粗草之后,用手指顺着根往下挖了半尺深。今天他没有断一根。进度是事实。
中午。
老李推车过来,把饭盒放在田埂上,多带了一份。他看了一眼第七畦的方向。“止血草今天没浇。他自己判断的。”老李说。
“没人教他。”“看土是基本功。但没人教过他。他是自己学会的。自己学会的,比教出来的记得久。”老李把多带的那份饭放在第七畦的田埂上。
“他今天来伙房了。辰时来的,比别的杂役早。他以前坐在外门弟子的桌子上,不吃杂粮饼,只吃白面。今天他自己拿了一个杂粮饼,没拿白面。伙房的桌子不分外门杂役。
但碗分。他拿的碗是缺了口的。杂役的碗。他看了一眼缺口,没换。没换就是认了。”老李推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草帽是顾管事给的。不是老李给的。老李只是转交。顾管事没说,但他给了。给了就是认可。”然后推车走了。
伙房的人,什么都知道。草帽是顾管事给的。他没说,只是转交。但给了就是认可。
一个被罚下来的杂役第一天来药田报到,管事亲手给了他一顶草帽。这不是规矩,是规矩之上的东西。
下午。
继续清枯根。枯根埋了三年,根须在土里铺了半尺宽,清理完之后土凹下去一个浅坑。
我把旁边的土推平,土松了。松了就好种东西。杂草没有拔完,只拔了枯根周围的那一圈。老药区太大,一天清不完,明天继续。
西边第七畦的拔草声一直没停。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拔得猛,断了好几根。今天拔得稳,每一次用力都顺着根的方向,先松土,再拔根。草根完整地出来,不带断的。
赵平把第七畦的草拔了三分之二。三分之二是进度。他还开始翻土——不是只拔草,是把土翻松。拔草的间隙,他把土底下埋着的碎石头一块一块翻出来,码在田埂上。
灰白的归灰白,青的归青。码整齐了。他没有停下来休息。不是不能停,是不想停。想干和被迫干,不一样。他手里的泥比昨天多,指甲缝里全是矿渣粉尘,但他没有擦。泥是事实。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把码好的石头重新排了一遍。和昨天一样——大的在左,小的在右。排整齐了,和老头码碎石墙一样。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第六畦的止血草。止血草的叶子还是圆的,边缘细锯齿,深绿色。
他没碰,只是看。但今天看的时间比昨天长。长了两息。两息就是开始在想。想那垄草跟自己的关系。
矿洞。
壶里还是凉水。老头坐在窝棚口,膝盖上放着旧布袋。今天没抽草籽,只是放着。
他把碗推过来,问赵平第二天怎么样。我说他今天自己判断止血草不用浇水。
老头点头,说那是他昨天收工时看了一眼,记住了,记住了就是开始在意。在意的不只是拔草,是把药田当自己的地了。
我又说他今天来伙房了,自己拿了杂粮饼,没拿白面,碗是缺了口的,他看了一眼,没换。
老头说没换就是认了,缺了口的碗能用,就不用换;能用就是不嫌弃,不嫌弃就是接受。
“草帽是顾管事给的。不是老李给的。老李只是转交。顾管事没说,但他给了。给了就是认可。一个被罚下来的杂役第一天来药田报到,管事亲手给了他一顶草帽。
这不是规矩。规矩是罚完了就完了,没规定管事要给草帽。但规矩之上还有别的。那个别的,就是人。”
伙房门口。石头把灵石放在我手心,手心贴手心,停了一息。“赵平今天自己判断止血草不用浇水。
他昨天收工的时候看了一眼第六畦,记住了。记住了就是开始在意。他明天还会来。草帽是顾管事给的。老李只是转交。
顾管事没说,但他给了。给了就是认可。赵平还不知道。但他早晚会知道。
等他知道的时候,那顶草帽就不只是草帽了。”他把杂粮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明天还是杂粮饼。”
后山。
月相比昨晚又缺了一分。昨天缺七分,今天缺八分。满月越走越远,但月亮还是月亮。我抬头看了一眼,是缺八分。然后低头,补今天欠的剑。
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没偏。今天赵平自己判断止血草不用浇水,自己拿了杂粮饼没拿白面,自己看了缺口的碗没有换。
顾管事给了草帽,没有说。石头告诉了他止血草利水,没有告诉他止血草叫什么。
他自己会发现叶子是圆的,边缘有细锯齿。不用人告诉,自己发现的才是自己的。剑反而稳了。
明天赵平第三天。明天止血草浇水。明天药田继续。
明天石头还是杂粮饼。明天老李会多带一份饭。明天老药区的枯根继续清。
明天还要挥剑一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