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面壁结束的日子。裁决结束后的第五天。
天还没亮。后山。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剑柄没多停,没慢没快。连续十四天不偏。不偏就是剑该有的样子。
我把剑插进鞘里。今天药田继续,但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今天西边第七畦不再空着。
止血草昨天浇了水,土还是湿的。第七畦的土还是硬的,那道石头划的线还在。规矩不变,但等的人要来了。
往回走。
经过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的蹭痕已经浅得只剩一层极淡的印子。石头今天不在后山出口。
他去了药田门口。他不是等我,是等赵平。他要看赵平第一天怎么蹲下来拔草。
药田门口。石头蹲在那里,筐放在脚边。筐里放着一顶草帽,旧的,边缘有点毛,但干净。
旁边放着一个杂粮饼,用粗布包着,还冒热气。
“草帽是老李给的。”他说。“饼是我的。不是你的那份,是赵平的。你今天的饼我晚点给你。
他第一天来,没人给他带饼。伙房不会特意给他留。老李会,但老李不送。我送。”
“你替他带饼。”
“不是替。是规矩。你第一天去矿洞,没人给你带饼。
第二天我开始带。他第一天来药田,我也给他带。不是对他好,是规矩不能断。谁来都一样。”
“你以前恨他。”
“恨过。他在管事堂门口笑你的时候,我恨他。他把钱师兄的嘴封了的时候,我恨他。
他撕纸那天,我不恨了。恨不恨是感觉,感觉会变。规矩不能变。”他把筐背上。“他来了。”
赵平从管事堂的方向走过来。穿着杂役的衣服,袖口没有蓝边。
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脚掌先落地,重心在前,随时准备往前挪。
今天脚跟着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不是准备动手的姿势,是准备蹲下来的姿势。他看见石头,脚步停了一下。停了一下就是没料到。没料到石头会在门口等他。
石头从筐里拿出草帽,递过去。“草帽。”赵平接过来,看了两息。两息不是犹豫,是辨认——辨认这顶草帽是谁给的,辨认自己配不配接。他认出来了。
“谢谢。”声音比以前轻,和裁决那天说“药田有太阳”的时候差不多。他把草帽戴上,帽檐压得不高不低。
石头从筐里拿出饼。“杂粮饼。热的。”赵平接过饼,没有马上吃,也没有放下。他拿在手里,手指微微收拢,感觉饼的温度。
他在偏厅外面见过石头捂饼,但那次饼不是给他的。这次是。“替我谢谢老李。”
“你自己谢。他在伙房,你中午吃饭的时候自己跟他说。”
石头把空筐背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止血草利水,浇多了也不怕。然后走进晨光里,走了。
赵平站在药田门口,手里拿着杂粮饼,头上戴着旧草帽。
他看了一眼西边的方向——第六畦止血草叶子是湿的,有人浇过水;第七畦土是硬的,草粗,混着碎石,田埂上有一道石头划的线。
线这边是第六畦,线那边是第七畦。他看了很久那道线,然后咬了一口饼,嚼完咽下去。
把剩下的半块用粗布包好,放在田埂上。然后蹲下来,开始拔第七畦的第一株草。
药田。
顾管事蹲在东边第一畦,手里捏着一株药草的根。他看见我过来,招了招手。“水渠第二节怎么样。”
“昨天没漏。”“今天再检查一遍。”他顿了顿,朝西边看了一眼,没问赵平来了没有,也没问赵平有没有戴草帽——药田门口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不是有人告诉他的,是他蹲在第一畦,一抬头就能看见。“止血草不用浇水了。等他自己浇。”“他知道那垄草叫什么吗。”“不知道。我不告诉他。我只告诉他怎么浇。
他自己会发现叶子是圆的,边缘有细锯齿。发现了,就知道是止血的。不用人告诉,自己发现的才是自己的。”“第七畦的石头他翻出来了。”“码在田埂上。
大小分开,大的在左,小的在右。没人教他。他自己码的。”顾管事把药草根放回土里。“好办法不需要教。矿洞里怎么码石头,这里就怎么码石头。
他在矿洞里没学会,在这里学会了。矿洞教不了他的,药田能教。”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你去老药区,清到第三畦旁边。那里的枯根埋了三年,根须铺了半尺宽。清干净了,土才松。”
我走到老药区。枯根比昨天更深,有的根须铺了半尺宽,得用手指顺着根尖的方向往外挖,挖到土松了根才肯出来。
挖到第三根的时候,听见西边第七畦传来拔草的声音——不是以前站在廊柱下那种沉默,是蹲在土里一把一把把草根拔断的沉默。
赵平拔得很快,和石头说的一样,除草比谁都利索。但他拔断了好几根粗草。草太粗,根太深,土太硬。
第一根粗草用力太猛,断了,只拔出半截,剩下半截还在土里。他停了一下,用手指顺着根往下挖,挖到半尺深,把剩下的半截拔了出来。
他看了看那半截草根,放在田埂上,继续拔下一株。他学会了——不是用蛮力,是用手指顺着根的方向往下挖。
又过了一会,他停下拔草。他翻出了一块青色的石头。石头不大,和矿洞的青石一样,边缘粗糙,沾着湿泥。
他看了很久,用手指摸了摸石头表面,然后把石头放在田埂上。不是扔,是放。放就是知道这块石头不该待在土里,但也不该被扔掉。
他继续拔草,又翻出几块石头,有的青,有的灰白。灰白的他认得——矿洞里塌方那层石头。
他把石头一块一块码在田埂上,大小分开,大的在左,小的在右。码整齐了。没有人教过他这种码法,但他码出来了。
矿洞里老头码碎石墙,药田里赵平码石头。好办法会自己流传,不需要有人教。
中午。
老李推车过来,把饭盒放在田埂上,多带了一份。他看了一眼第七畦的方向。“止血草浇了吗。”“浇了。”“浇透了吗。”“浇透了。”
老李把多带的那份饭放在第七畦的田埂上。“碗是缺了口的。杂役的碗。他今天没来伙房吃饭。明天会来。明天他来的时候,杂粮饼还是热的。”
他推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刚才在门口跟石头说谢谢。他在管事堂门口说了几百次早,从来没说过谢谢。
今天说了两次。一次对石头,一次对石头托他谢老李。老李还没听到,但他已经说了。”然后推车走了。伙房的人,什么都知道。
下午。
继续清枯根。枯根埋了三年,根须在土里铺了半尺宽,清理完之后土凹下去一个浅坑。
我把旁边的土推平,土松了。松了就好种东西。杂草没有拔完,只拔了枯根周围的那一圈。
老药区太大,一天清不完,明天继续。西边第七畦的拔草声一直没停。赵平把第七畦的草拔了三分之一。三分之一是进度,进度是事实。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蹲在田埂边,把码好的石头重新排了一遍。大的在左,小的在右。排整齐了,和老头码碎石墙一样。
他手里全是泥,指甲缝里有矿渣粉尘。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第六畦的止血草。
止血草的叶子还是圆的,边缘细锯齿,深绿色。他没碰,只是看。看就是知道那垄草跟自己有关。
矿洞。
壶里还是凉水。老头坐在窝棚口,膝盖上放着旧布袋。今天没抽草籽,只是放着。他问赵平今天出来了。
我说是,石头给了草帽他戴了。老头说戴了就是认了,认了杂役的身份。我又说他码石头大小分开,和你码碎石墙一样,没人教他自己码的。
老头点头说那是矿洞的办法,开矿时矿工把石头码在洞口,大小分开,老李以前教过第一批杂役,那些人早不在了,矿洞塌方后再没人用,现在赵平码出来了。
好办法不需要学,石头底下是空的不整齐就会倒,每个人都能自己发现。赵平发现了,说明他在看。以前他只看人,看怎么踩怎么往前挪,现在他看石头。
“矿渣粉尘留在土里,久了土会变松。赵平翻出来的石头码在田埂上,以后那块地就好种了。他除了草,翻了土,码了石头。
第一天干的活比有些杂役一个月干的还多。但不是因为被罚才干的,是自己想干。想干和被迫干,不一样。”
伙房门口。石头把灵石放在我手心,手心贴手心,停了一息。“赵平戴了草帽。他接的时候说了谢谢。
他以前从来不说谢谢。今天说了两次,一次对我,一次托我替他说给老李。”
“他拔断了好几根粗草,后来学会了,用手指顺着根往下挖。
翻出了青石头,码在田埂上,大小分开。和老头码碎石墙一样,没人教他,他自己码的。”
“他明天还会来。他除草比谁都利索。第一天拔断几根不算什么。你第一天也不知道扁担会裂。
草帽给他了,饼也给他了,规矩没断。”他把杂粮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明天还是杂粮饼。”
后山。
月相比昨晚又缺了一分。昨天缺六分,今天缺七分。满月越走越远,但月亮还是月亮。我抬头看了一眼,是缺七分。然后低头,补今天欠的剑。
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没偏。今天赵平戴了草帽,说了谢谢,学会了顺着根的方向往下挖,把矿洞的石头码在田埂上。
石头给了草帽,老李送了缺口的碗,顾管事没告诉他止血草的名字,老头说好办法不需要学。他们都在,剑反而稳了。
明天赵平第二天。明天止血草不用浇水,后天再浇。明天药田继续。明天石头还是杂粮饼。
明天老李会多带一份饭。明天老药区的枯根继续清。明天戒律堂的旧档上那行字可能已经干了。
明天还要挥剑一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