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个丈夫,自己不能尽本分,就想出种种法子折腾她。那些法子,我说不出口。”江薇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被河水声盖过,“杨月就那么忍着,一忍就是十几年。这些苦,城主夫人都知道了,受了感动。城主退下来之前,把杨月调进对外办当了主任,还主张儿子和她分开了。杨月这才过上了一个人该过的日子。”
赵京桥把烟蒂摁灭在桥栏上。那一声长叹,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在夜风里散了。
他欠她们的。欠了一辈子也还不完的债。
参加完赵京桥的午宴,郭宏城洗了半下午桑拿,回到亚圣集团,早过了下班时间。秘书还在等他。
“有两件急事。岛子小姐来过电话,让您晚上回家吃饭。竹贞设计的几种新款童装上市,销售情况特别好。她在销售大厅等您。”
郭宏城脸上绽开一朵笑。“好,今晚我请客。走,先去销售大厅。”
竹贞比郭宏城小三岁。大学没毕业,就有十几件服装设计作品拿了奖。毕业后自己找上门来,要求进亚圣集团。每年都有一批作品卖成爆款,是亚圣集团手里的一张名牌。
她本就生得扎眼,再穿上自己精心设计的衣裳,往销售大厅里一站,像一棵碧树,满厅的灯光都朝她身上聚。她看着自己的作品被顾客一摞一摞地抱走,脸上美滋滋的,酒窝时隐时现。
也许是站累了,她正想换个姿势,一眼发现了站在角落里的郭宏城。
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竹贞快步走过来:“董事长,还满意吗?”
“不错。看样子存货不多了,还要多少套?”
竹贞往前凑了一步,伸出五根手指:“五万。”
郭宏城往后闪了半寸:“太少。十万。”
秘书见状,悄没声地往旁边挪去。竹贞又往前靠了一步,笑得眼睛弯弯的:“怕我沾身上啊?我又不是贴树皮。”
郭宏城嗓子有点紧:“别让员工们误会。”
“我都不怕,你怕啥?”竹贞歪着头看他,“不过,十万套销不出去,算谁的?”
“打赌咋样?”郭宏城把胳膊一抱,满有把握。
“好啊。你如果输了,得娶我。”
“那我要是赢了呢?”
“我娶你啊。”
郭宏城一愣,随即摇头笑了。左右还不都一样。他扭头去找秘书,才发现秘书早退到了三丈开外。“咋躲那么远?”
竹贞噗嗤一笑:“她怕贴树皮。”
秘书的脸腾地红了:“董事长,啥吩咐?”
“明天通知财会部,给岛子准备十万套童装的生产经费。走,楼外楼,我请客。”
岛子在郭宏城家等了他整整一下午。听到门锁响,她急忙躺到床上,闭上眼。
她比郭宏城小八岁。生得不算白,五官也不是顶出挑的。可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劲儿,像寒冬里的一棵松,宁折不弯。郭宏城刻骨铭心爱的,就是这股劲儿。
她已经感觉到郭宏城站到了床前,还是一动不动。郭宏城俯下身,想抱,又怕惊着她,轻轻叫了一声:“难难……”
“难难”是岛子的乳名。
岛子的眼睛还没睁开,眼泪先淌了下来。郭宏城这才知道她装睡,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岛子也回以同样的热烈。他们已经整整两个月没见面了。
过了很久,岛子擦干眼泪,从他怀里挣出来。“还不松开?人家还没吃饭呢。”
“没办法,只好让我先表达一番心意。”郭宏城说着,解了衣,掀开岛子身上的薄被。她早已卸去一切束缚,像一朵剥开了的莲。
郭宏城一笑:“你真懂我。”
云收雨歇。郭宏城躺在一旁,长长地吐了口气,浑身骨头都松了。岛子起身穿好衣裳,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忽然说:“唉呀,郭宏城,你赶紧起来送我走。”
郭宏城猛地睁开眼:“你说什么?”
“今天,是最后一次。我和你,到此为止了。”
“你,开什么玩笑?”郭宏城一下坐起来。
“这事能开玩笑吗?”
“那你说,为啥?”
岛子沉默了一会儿。镜子里的她,和镜子外的她,对望了一眼。
“这辈子,我不可能像爱你这样再去爱别的男人。可我不是依着男人生活的那种人。你实在太强了。跟你在一起,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太难受了。你需要一个守着家的妻子。可我是要往外跑的。算了,你这样的人,找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把我忘了吧。”
郭宏城坐在床沿上,像被人点了穴。
“你不送我?我自己去火车站。”岛子已经化好了妆,把背包拎起来。
郭宏城脑子这才开始转。他知道她的脾气。她认准了的事,十头牛也拽不回来。他站起身,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明天走不行吗?”
“可,他在车站等我呢。”
“谁?”
“我要嫁的人。”
郭宏城只觉得头顶炸开一个雷。他扶住床沿,站了一会儿,才说:“我送你。”
从郭宏城家出来到火车站,不算远。他们没有坐车,一步步走过去。午夜的马路空荡荡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他们谁也没说话。
快到站前广场的时候,岛子忽然停下步子。她从背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郭宏城手里。是一个小布包,针脚密密实实的。
“啥?”
“你回去再看。”
郭宏城攥着那个布包,指节发白。他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岛子转过身,朝候车室走去。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于被门里涌出的光吞了进去。
郭宏城站在广场中央,低头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颗松塔。小小的,鳞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张着,像在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雨。
他忽然想起,这是她第一次来他家时,在院子里那棵松树下捡的。她说,这松塔的样子,像一朵开在木头里的莲花。
已经三年了。她一直收着。
岛子走了。郭宏城没像别的男人失恋那般撕心裂肺,可他的日子也一下子坠进了无边的暗处。一上班就坐在老板台前,眼珠子钉在对面墙上,脑子里像被水洗过,啥也没有。
有人敲门。他没听见。
那人又敲。他还是没听见。
敲门人不再等了,推门进来。是竹贞,挎着一只精巧的小包,回身轻轻把门合上。“董事长?咋的了?”郭宏城一动不动。
竹贞走过来,伸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拍:“宏城,咋的了?”
郭宏城一怔,像从水底被捞上来。“岛——”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竹贞!啥事?”
竹贞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没挪开。“很痛苦,是不是?”
郭宏城把脊背往椅子里一靠,嘴角扯出个撑着的弧度:“痛苦?什么痛苦?”
“你的事瞒不住我。”竹贞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别再想了。你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对不对?真正的男子汉,就不该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对不对?”
“谢谢你。”郭宏城看着她,这才发现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的套裙,领口别着一枚兰花胸针,整个人像刚从晨雾里走出来的。他心头一阵恍惚。
竹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把脸一别:“不认识啦?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说着从小包里摸出一块薄荷糖,剥了皮,塞进他嘴里,“消消火。下班后我请你跳舞,算是员工关心老板吧。”
郭宏城觉出自己失态了,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搓了搓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