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章：桥上碰瓷，终抱女人归
赵京桥往车上一站：“我知道你不会认。这儿人多，你怎么能认？可事实是，从小学一年级咱俩就同班，到高中还是同座。咱俩开始要好，花前月下那些话，就不用再学一遍了。后来你考上了大学，我没考上。我觉着配不上你，就提了分手。
你哭着闹着不答应，说这辈子只认我。我被你感动了，多少上门说亲的姑娘，我都推了。可你大学毕业，对我渐渐冷淡。这段时间连面也不照了。你不念那份情也就罢了，可耽误我这么多年，怎么算？那些被我回绝的姑娘，还能找回来么？”
桥上本是人挤人，让他这么一闹，更是堵得水泄不通。
江寒听了他这一篇话，气得反倒笑了：“精彩，真精彩。看来说你不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还真是小看你了。你该去当个作家，或者演员。戏做得足，可也让人犯恶心。姑奶奶还是不认识你。”
“你当然不该认识。这么多人，你怎么丢得起这个脸？不过，我会去问问你父母，是怎么教你的。”
到了这时，江寒才把那股泼劲儿使出来：“行！是男人，你就去我家。姑奶奶在家专候。”
赵京桥嘴上不肯吃亏，一句话顶了回去。
江寒听他言语不堪，放下自行车就朝他脸上抓去。
正巧一个交通执法员挤进来：“咋回事？”
旁边有人说：“没结婚的小两口儿吵嘴了。”
执法员挤上前来，看看江寒，又看看赵京桥：“没结婚就吵嘴？将来日子怎么过？回家闹去。”又盯了赵京桥一眼，“在这地方吵，万一老丈母娘在人群里，你怎么交待？”
江寒一愣，脸上的怒意忽然僵住了，像被什么念头击中。她盯着赵京桥看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转身推车就走，头也没回。
那段旧事在赵京桥心里打了个旋儿，又朝远处流去了。他站在当年和江寒拌嘴的地方，长长叹了一声。
“是为往事兴奋？还是为往事在忏悔？”
一个女人的声音，熟悉得让赵京桥心里一颤。
他急忙回过身，又是一怔：“小……江薇？你，你怎么来了？天都这么晚了。”
“有人打电话说你回来了。我往宾馆打，服务员说你出去了。我猜，你准在这儿。”
赵京桥抑制不住，走上前去想拥抱她，见江薇纹丝不动，才把手收回来，点上一支烟猛吸几口，冷静下来说：“现在想都不敢想，那时候我竟荒唐到那种地步。”
江薇脸上挂满了笑：“这种事，除了你，谁也干不出来。结果，你揪碎了三个女人的心。”
“三个？”
江薇主动向前挪了一步：“小寒是爱你的。如果她不是太清高，自尊太强，放不下大学生的架子，哪能轮到我做你妻子？还有杨月，她不爱你么？还有我，不是三个么？”
赵京桥的心又颤了一下，半晌才说：“你现在，还好吗？”
“全部身心都在自然里，当然好。”
“杨月跟我说，你和他一直……”赵京桥感到一阵愧疚。
他知道，她嘴里那个“好”字，浸透了辛酸和泪水。他把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想让她感受到此刻他心里的温度。
江薇没有动，也没有躲。她就让他那么搭着，目光落在桥下黑沉沉的河水上。
“京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河面上的风，“你知道那年小寒从桥上回去，跟我说了什么？”
赵京桥的手在她肩上僵住了。
“她说，那个拉车的疯子，骂起人来，眼睛里有光。”
江薇转过身，看着赵京桥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她记了你二十年。不是恨。是记住了你眼睛里的光。”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
赵京桥的手从江薇肩上滑落，垂在身侧。河水在脚下无声地流着，把二十年的事都带走了，又把二十年前那束光，无声地送了回来。
江薇迟疑了一下，把他手轻轻拿开，搁在自己膝上。
“你不要再撕碎第四个女人心了。”
赵京桥愣住：“我不明白。”
“尊夫人说不定正在遥望大陆星空，寻找着你踪迹。”
赵京桥苦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涩的弧度：“你以为失去了你，我还会结婚？”
江薇一怔。这话像一根针，把她心底什么东西扎破了。她这才认认真真地看他，目光从他额头走到下巴，又从下巴走回眼睛。一丝忧怨从眼底浮上来，像深潭里的水草，沉在水下，却遮不住。
“其实你何必呢？你并不爱我，也不爱小妹……我知道了，你在等杨月。她和丈夫分开了，正住着独身。”
赵京桥心里一阵拧痛。“谁说我不爱你？谁说我不爱江寒？”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像石头滚进井里，“对，刚开始是不爱你们。我只是想找一个能改变我命运的靠山。可后来，我爱了，我都爱了，爱得天翻地覆。后来我答应你和我分开，是因为我害怕——我一辈子只能当人力车夫，你跟着我受罪。不然，他余海江怎么也捡不到这么大便宜。”
江薇眼里早涌出了泪花，人却笑了。“他能捡着啥便宜？啥也捡不着。我答应嫁他，是为了能保住你位置。可你走了，把我也带走了。他怎么还能得到我？”
赵京桥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下去什么东西。
“那，让我抱抱你吧。”
“抱呗。谁拒绝啦？”
江薇把头一低。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那层红晕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和当年他第一次抱她时的模样一般无二——羞怯里裹着慌乱，慌乱里又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甜。
这一个拥抱，从午夜直到天色微明。可在他们心里，仿佛只是一次呼吸的长度。
江薇身子一抖。赵京桥把上衣脱下来，给她披上。两人开始朝桥下走。
“我现在知道关心老婆了。”
“都老了，才知道关心老婆。你不觉得太晚了么？哎，谁是你老婆？”江薇抬手锤了他一拳。
“穿我衣服的那个就是呀。”
江薇心里又是一痛。“老了，才知道打情骂俏。你这人啊，年轻时候总那么沉重，老了倒变轻快了。”
“唉。怨不得我年轻时沉重，那也是个沉重时代啊。”赵京桥把话一转，“对了，你说杨月也分开了？”
“她接待你一天，没和你说？”
“她只对我说了你的事。”
“她……”江薇张了张嘴，又合上。想了想，才说，“她也够苦的。她那个丈夫，十几岁时在城关河洗澡，站在一根漂着的圆木上。圆木一滚，把他身子伤了。到处治，治不好，反倒还添了别的毛病。那以后，就再也不能尽丈夫本分了。”
赵京桥心里暗暗一紧。如此说来，她除了和自己有过的那几次，再也没有过。那她当年说的“怀孕”——他不敢往下想了。
江薇继续说：“我们以为这辈子谁也见不着你了，就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赵京桥点了一支烟，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他没吸，就那么夹着，等着。
“刚开始，杨月只想得简单。她觉得，只要你通过自考拿到大学文凭，在这座城市就有了用武之地。可后来她发现，这只是一个梦。没有钱，没有权，没有靠山，光有才华是没用的。正好这时候有人把城主儿子介绍给她。她掂量了又掂量，答应了。其实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她想借这层关系，给你找个用武之地。”
江薇停了一下，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黑沉沉的，什么也照不出来。
“可她还是想简单了。因为儿子有残疾，城主和城主夫人对她的事格外小心，像防贼一样防着。她见计划落了空，正好也调进了工商局，认识了我妹妹，就设计了让你在城关桥上撞小寒、再攀高枝的那出戏。”
赵京桥手指夹着烟，烟灰积了老长，忘了弹。那截灰白的烟灰悬在那儿，像一段摇摇欲坠的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