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结束后的第四天。
天还没亮。后山。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剑柄没多停,没慢没快。连续十三天不偏。不偏就是剑该有的样子。
我把剑插进鞘里。今天药田继续。赵平还在面壁,西边第六畦的止血草需要浇水。
水渠第二节昨天检查过,没漏。但顾管事说竹管用久了就会松,规律不变。
往回走。经过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的蹭痕已经浅得只剩一层极淡的印子。
再蹭几天,印子就完全没了。东西都有寿命,痕迹也一样。石头今天背的筐是空的。连续四天,筐空。一样就是规律。
后山出口。石头在。杂粮饼,和昨天一样厚。
“热的。”他说。
我接了。热是事实。他手里剩下半块,咬了一口,嚼的时候没看我。
“第二十八天。”他说。
“还有两天。”
“两天后面壁就结束了。”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止血草今天该浇水了。昨天浇了,今天再浇一遍。”
“你记这个干什么。”
“止血草归你管。但面壁归我记。赵平出来,止血草在等他。但等他的不只是止血草。
面壁的人出来,宗门的人会看他怎么走路,怎么拿草帽,怎么蹲下来拔草。会看他有没有变。”
“你也会看。”
“会。但他变没变不是我看出来的。是他自己干出来的。你矿洞第一天挑了三十担,第二天也挑了三十担。
我看了七天才知道你不是装的。”他把空筐背上。“赵平要看的不是他第一天,是他能不能连续七天。”
“他会除草,比谁都利索。”
石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管事堂那边今天有动静。戒律堂的人来了,不是监院。是另一个。”然后继续走。
管事堂。
新来的管事弟子在册子上打勾,流程正常。门口廊柱下没人,但戒律堂偏厅的门开着。
不是传唤的那个偏厅,是另一间,靠里,门楣上刻着“档案室”三个字。
我从门口经过,余光扫到里面坐着一个人,不是监院,也不是韩执事,他面前摊着一本册子,封面深蓝,比监院手里那本厚一倍,正在翻看一页上面写着矿洞任务编号和裁决编号。
旁边叠着几本旧册子,其中一本摊开的页码上,能隐约看到“孙福,渎职,第三条”的字样。
“夜刃尘。”
我停下脚步。那个执事没有抬头,手指压在册子上。“令牌还在你身上。”
“在。”
“不用交回来。那块牌子归你了。管事堂不需要它,矿洞也不需要它。
它待在你那里,比待在档案室有意义。”他的手指从册子上移开。“孙福昨天来找过你。”
“他问药田有没有太阳。”
“他以前从来不问这种问题。”
“他以前坐在桌子后面,只推牌子。”
“现在他不推牌子了。他开始问有没有太阳。开始问矿洞里有什么。这些事没有任何一条门规要求他做,但他问了。”
他终于抬起头,但看的不是我,而是门外的廊柱,仿佛在确认什么。“门规是最低标准。门规之上,还有别的。裁决了结的是违没违规,不是那些问题。”
然后他继续翻页,没有再说话。我转身离开时,走廊尽头,管新弟子的笔在册子上顿了一下——没有原因,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勾。
药田。
顾管事蹲在东边第一畦,手里捏着一株药草的叶子。他看见我过来,招了招手。
“水渠第二节怎么样。”
“昨天没漏。”
“今天再检查一遍。”他顿了顿。“孙福今天没来。他昨天来了,站了一会,走了。”
“他问有没有太阳。”
“有太阳。但他没留下。”顾管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留下需要别的东西。
不是太阳,不是活计,是愿意蹲下来。他还没愿意。但他在想。想就是开始。”
“赵平还有两天面壁结束。”
“西边第六畦的止血草在等他。那一垄草利水,浇多了也不怕。但他第一天来,我不让他碰那垄止血草。”
“让他先除草。”
“对。让他把自己的畦除干净。第七畦——西边第七畦也空着,那块地比第六畦更差,土硬,草也粗。
他得从第七畦开始,把土翻松了,把草根拔干净了,我再让他碰止血草。
规矩不是罚完了就完了。规矩是罚完了,他得证明他愿意蹲下来。”
“他知道这个规矩吗。”
“不知道。但你来的时候也不知道矿洞里有塌方。你挑了七天。”
我走到西边第六畦。止血草叶子还是圆的,边缘细锯齿,深绿色。
昨天浇的水渗下去了,今天土是微湿的。我补了一瓢水。止血草旁边是第七畦,土是硬的,裂了几道口子,草根比第六畦粗一倍,还混着碎石。
碎石是从矿洞那边运过来的填土时混进去的。赵平第一天来,这块地归他。他不会知道这是顾管事特意留的——就像我不知道矿洞有塌方,但我挑了七天。
中午。老李推车过来,把饭盒放在田埂上。他看了一眼第七畦。
“那块地硬。草不好除。”
“顾管事说让他从第七畦开始。”
“规矩。”老李把多带的一份饭放在车上。“伙房以前给赵平送过饭。
那时候他坐在外门弟子的桌子上,不吃杂粮饼,只吃白面。后来降为杂役,他还没来伙房吃过饭。等他出来,他会来。”
他顿了顿。“伙房的桌子不分外门杂役。但碗分。杂役的碗是缺了口的。”然后推车走了。
伙房的人,什么都知道。缺了口的碗,我在矿洞里见过。老头洗过三遍,晾了两天,现在放在他的旧布袋里。
下午。
蹲在东边第三畦,把草根一根根拔掉。今天新冒的草只有一株,和昨天一样。药草长得比草慢,但今天有一株药草抽了新叶。
新叶是浅绿色的,比老叶软,边缘还没有锯齿。新叶需要时间。草不需要。但草拔久了,根就浅了。药草种久了,根就深了。
旁边畦的周师兄蹲在第四畦,拔完一排草,站起来捶了捶腰。
他看了一眼西边第七畦的方向,然后把拔下来的草码在田埂上,根朝里,叶朝外。码整齐了。
他码草的方式和老头码碎石墙一模一样——大小分开,码成一排。他从来没有去过矿洞,但他在药田干了三年,三年里他学会了这个办法。好办法会自己流传,不需要有人教。
傍晚。
矿洞。壶里还是凉水。老头坐在窝棚口,膝盖上放着旧布袋。今天没抽草籽,只是放着。
“赵平还有两天出来。”我说。
“止血草在等他。”
“顾管事让他从第七畦开始。土硬,草粗,混着矿渣。”
“矿渣是从这里运过去的。填土的时候混进去了。”
他顿了顿。“第七畦的土里,有矿洞的石头。他除了草,也是在清理这里的痕迹。”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多了。他不知道自己诬告的时候,监院在廊柱后面看了他八天。
他不知道自己撕纸的时候,戒律堂已经把册子翻到了下一页。他也不知道第七畦的土里有矿洞的石头。
但等他除了草,翻了土,他的手会沾上矿渣粉尘。那时候他就知道了。”
“戒律堂今天来了一个人,在档案室里翻旧册子。他说门规之上还有别的。”
“那人姓韩。不是韩执事,是韩执事的兄长。戒律堂有两个人姓韩。一个管裁决,一个管旧档。
管旧档的人不出面,他只翻册子,录旧档。他翻到你的令牌号,在旁边注了一行字——‘归还原主’。
不是裁决书,是备注。备注不算正式结论,但他注了,就留了底。以后有人再翻矿洞的旧档,会看到那行字。”
“他翻了孙福的旧档。”
“渎职。第三条。他那页被人折了一个角。折角不是正式标记,但折了就代表有人翻过。
翻过就代表没忘。没忘就是还在评估。韩家的人不轻易折页。折了,就是还在看。”
伙房门口。石头把灵石放在我手心,手心贴手心,停了一息。
“赵平还有两天出来。”
“止血草在等他。第七畦也等他。”
“第七畦土硬。”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药田的时候看了一眼。西边第六畦旁边还有一块地,土裂了,草粗,混着碎石。
那块地没人管,但今天有人用石头在田埂上划了一道线。线是新的。”
划了一道线。顾管事划的。不是用嘴说的规矩,是用石头划在地上的规矩。
线这边是第六畦止血草,线那边是第七畦硬土。赵平第一天来,会看见那道线。他不会知道是谁划的,但他会知道有线。
有规矩。他把杂粮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明天还是杂粮饼。”
后山。
月相比昨晚又缺了一分。昨天缺五分,今天缺六分。满月越走越远,但月亮还是月亮。我抬头看了一眼,是缺六分。然后低头,补今天欠的剑。
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没偏。
今天韩家的人在旧档上注了一行字。顾管事划了一道线。周师兄码齐了草根。
老李说碗是缺了口的。老头说第七畦的土里有矿洞的石头。止血草浇了水,旁边多了一块等赵平的地。
剑没偏。我把剑收进鞘里。锁还在。今天没响。
明天药田继续。明天孙福可能还会来,也可能不会。明天赵平面壁最后一天。
明天第七畦的土还是硬的。明天止血草需要浇水。明天戒律堂的旧档上那行字会干。
明天还要挥剑一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