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结束后的第三天。
天还没亮。后山。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剑柄没多停,没慢没快。连续十二天不偏。不偏就是剑该有的样子。
我把剑插进鞘里。今天药田继续。赵平还在面壁,西边第六畦的止血草需要浇水。规矩不变。
往回走。经过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的蹭痕已经只剩一层极淡的印子。石头今天背的筐是空的。连续三天,筐空。一样就是规律。
后山出口。石头在。杂粮饼,和昨天一样厚。
“热的。”他说。
我接了。热是事实。他手里剩下半块,咬了一口,嚼的时候没看我。
“第二十七天。”他说。
“你在数。”
“在数。”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止血草今天该浇水了。”
“知道。”
“那草利水。浇多了也不怕。”他把空筐背上。“老李说的。”
“老李什么都知道。”
“伙房的人,看多了。”石头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昨天孙福在管事堂门口站了很久。他以前从来不站。他只坐。”然后走了。
管事堂。
新来的管事弟子坐在桌子后面,册子翻开。他念我的名字,打勾。流程正常。出门时,廊柱下没人。但孙福站在那里。
孙福站在管事堂门口。没穿管事的外衫,穿着一件杂役的衣服。杂役的衣服是灰色的,没有袖边的蓝条。他看见我,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不是紧张,是不习惯。不习惯穿杂役的衣服,不习惯站在管事堂门口等人,不习惯没有牌子可以推。
“夜刃尘。”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叫名字是公事,现在叫名字是找人。
“药田怎么样。”他问。
“有太阳。”
他点了点头。“矿洞的牌子还在吗。”
“戒律堂还回来了。”
“还回来就好。”他看着地面,又看着廊柱。廊柱下没有人,但他看了很久。
以前他坐在管事堂里,从来看不见廊柱。现在他站在门口,只能看见廊柱。“我从来没去过矿洞。
派了那么多任务,从来没去过。不知道矿洞里有什么。”
“矿渣。塌方。一个守了七年的老头。每天送饼的石头。还有往前挪步的赵平。
站在廊柱后面的监院。册子上干了的墨迹。”我把令牌从口袋里拿出来。令牌上的茶渍还在,折痕还在,灰印还在。“这些。”
他伸出手,又缩回去。他没有接令牌。不是不想看,是觉得自己不配看。不配是事实。
“裁决结束了。”我说。“你的账清了。”
他没说话。站在那里,和刚才一样。
“药田缺人。顾管事亲自下地。有太阳。”我顿了顿。“你以前派矿洞任务的时候手指会顿。现在不用顿了。手干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墨渍,没有牌子的木屑,没有册子的纸灰。手是干净的。
干净是事实。他的嘴动了一下,想说句什么,但没说出来。点头的幅度很小,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和以前坐在管事堂里点手指的节奏一样,只是手里没有牌子。
我往药田的方向走。走出管事堂门口的时候,晨光从东边打过来。矿洞的七天已经结束了。裁决也结束了。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药田。
顾管事蹲在东边第一畦,检查药草的叶子。他看见我过来,招了招手。
“水渠第二节怎么样。”
“昨天没漏。”
“今天再检查一遍。竹管用久了就会松。”他顿了顿。“西边第六畦的止血草浇水了。”
“是。”
“那一垄草利水。浇多了也不怕。”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戒律堂留的余地。
不是给面壁的人留的,是给愿意认的人留的。赵平认了,就有余地。孙福昨天被贬为杂役,戒律堂没给他留止血草。因为他没认。他只是被裁决了,没认过一句。”
“他刚才在管事堂门口问我药田有没有太阳。”
“你怎么说。”
“有太阳。”
顾管事点了点头。“太阳对谁都一样。认了的,不认的,都照得到。但只有蹲下来干活的人,才晒得到太阳。”
我走到西边第六畦。止血草的叶子是圆形的,边缘有细锯齿,深绿色。昨天浇了水,今天土还是湿的。湿是事实。
中午。
老李推着小车过来,把饭盒放在田埂上。他看了一眼管事堂的方向。
“孙福今天来药田了。站了一会,又走了。”他说。
“他来问有没有太阳。”
“有太阳。”老李把多带的一份饭放在车上。“但他没留下。留下需要别的东西。”
他把饭盒放下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石头说止血草该浇水了。
他知道那草利水,但不知道利水是什么意思。我跟他说浇多了也不怕,他就记住了。”然后走了。
伙房的人,什么都知道。但石头只知道止血草利水,不知道利水是什么意思。
知道是什么,不知道怎么办——这就是石头。他记住就够了。浇水的事,我来做。
下午。
蹲在东边第三畦,把草根一根根拔掉。今天新冒的草只有一株,和昨天一样。越来越少就是规律。
旁边畦的周师兄蹲在第四畦,拔完一排草,站起来捶了捶腰。
他看了一眼西边第六畦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管事堂的方向,然后继续拔草。只拔自己畦里的草。这是他的规矩。
傍晚。
矿洞。壶里还是凉水。老头坐在窝棚口,膝盖上放着旧布袋。今天抽了一颗草籽,烟很淡,白里带灰。他把碗推过来。
“今天孙福来找你。”
“是。”
“他问药田有没有太阳。”
“是。”
“你怎么说。”
“有太阳。”
老头点了点头。他把草籽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石头上磕了磕灰。“裁决结束了。他的账清了。
但账清不代表活完了。他知道矿洞里有什么,是管事的任务。他不知道,也是管事的代价。现在他知道了。
代价就是永远知道自己曾经不知道。他不会留在药田,但他会记住你说的话,记很久。”
伙房门口。石头把灵石放在我手心,手心贴手心,停了一息。
“今天止血草浇水了吗。”
“浇了。”
“那就好。止血草利水,浇多了也不怕。”他把杂粮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明天还是杂粮饼。”
“带。”
后山。
月相比昨晚又缺了一分。昨天缺四分,今天缺五分。满月越走越远,但月亮还是月亮。我抬头看了一眼,是缺五分。然后低头,补今天欠的剑。
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没偏。
今天孙福问有没有太阳。我说有。他说他只是想知道矿洞里有什么。
知道了,他的账就真清了。顾管事说太阳对谁都一样,但只有蹲下来干活的人才晒得到。
老李说孙福站了一会走了,留下需要别的东西。老头说他不会留在药田,但他会记住那句话,记很久。
剑没偏。我把剑收进鞘里。锁还在。今天没响。
明天药田继续。明天水渠可能又漏。明天石头还是杂粮饼。
明天止血草需要浇水。明天赵平还在面壁。明天孙福可能还会来。
明天还要挥剑一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