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结束后的第二天。
天还没亮。后山。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剑柄没多停,没慢没快。连续十一天不偏。不偏就是剑该有的样子。
我把剑插进鞘里。昨天令牌回来了,赵平在面壁,药田继续。今天还是药田。规矩不变。
往回走。
经过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的蹭痕已经浅得只剩一层印子。石头今天背的筐是空的。
他只带了饼。连续六天,筐空。一样就是规律。
后山出口。石头在。他从怀里摸出饼,杂粮的,和昨天一样厚。
“热的。”他说。
我接了。杂粮饼还是热的。热是事实。他手里剩下半块,咬了一口,嚼的时候没看我。
“赵平面壁两天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两天。”
“还有二十八天。”
“你算过。”
“算了。”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二十八天后,西边第六畦的草长老了。”
“草长老了更难除。但他是赵平。他会除干净。”
石头点了点头,把空筐背上。“明天还是杂粮饼。”
“带。”
我往前走。石头跟在后面。新鞋踩碎石的声音已经完全没了。
安静是事实。
管事堂。
新来的管事弟子坐在桌子后面,册子翻开。他念我的名字,打勾。
流程正常。出门时,廊柱下没人。监院弟子也不在。今天没有新消息,没有令牌要还。安静是事实。
药田。
顾管事蹲在东边第一畦,手里捏着一把土。土是湿的,昨晚下过小雨。他看见我过来,招了招手。
“今天认土。”他把土放在我手心里。土是深褐色的,捏在手里能成团,松开就散了。
“土太干,根吸不到水。土太湿,根会烂。你手里这把,湿度刚好。”
我捏了一下。土在掌心里散开,手指上沾了一层细泥。细泥是事实。
“水渠第二节怎么样。”
“昨天检查过,没漏。”
“明天再检查一遍。竹管用久了就会松,规律你知道。”
他顿了顿。“西边第六畦的草不用除。但有一垄药草,是以前种的,叫止血草。那垄药草归你管。浇水就行,不用除草。”
“止血草。”
“叶子捣碎了敷伤口,止血用的。宗门外门弟子练剑经常划伤,丹房每个月都会来收。
那一垄是戒律堂特意留的。面壁的人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处理那垄止血草。规矩是规矩,但规矩里也有余地。”
“知道了。”
我走到东边第三畦。水渠第二节接口昨天没漏,今天也没漏。
水流过去,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不是草叶,是枯叶。
枯叶是从田埂上被风吹进水渠的。我把枯叶捞出来,放在田埂上。水继续流。
然后我走到西边第六畦。第六畦空着,草长老了。
但靠田埂的那一垄不一样——不是杂草,是止血草。叶子是圆形的,边缘有细锯齿,深绿色,比杂草矮。矮是事实。
这些草有人种过,有人浇过水,现在归我管。赵平在面壁,止血草在等他。
顾管事说规矩里也有余地。这一垄止血草,就是戒律堂留的余地。
中午。
老李推着小车过来,把饭盒放在田埂上。他看了一眼西边第六畦。
“止血草是戒律堂让留的。”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顾管事说了。”
“那草利水。浇多了也不怕。”他顿了顿。“戒律堂的规矩是铁,但铁里也有缝。
赵平签了字,认了诬告,戒律堂记了他一笔。
但他认了,就留缝给他。这垄止血草就是缝。”
“你见过这种事。”
“伙房见过的事比管事堂多。管事堂管任务,伙房管人。人比任务复杂。”
他把饭盒放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石头说你这几天都在西边第六畦站一会。
他让我多给你带一份饭。我说不用,你吃不完。”然后走了。
伙房知道的事,确实比管事堂多。
下午。
蹲在东边第三畦,把草根一根根拔掉。今天新冒的草只有一株。昨天是两株,今天是一株。越来越少就是规律。
旁边畦的周师兄蹲在第四畦,拔完一排草,站起来捶了捶腰。他看了一眼西边第六畦的方向。
不是看止血草,是看整块第六畦。看了一会,然后继续拔草。从头到尾没有问我一句。但他看了。看了就是知道。
傍晚。
矿洞。壶里还是凉水。老头坐在窝棚口,膝盖上放着旧布袋。今天还是没抽草籽,只是放着。
“今天药田有新活。”我说。
“什么活。”
“止血草。西边第六畦,戒律堂让留的。给面壁的人留的。”
“赵平。”
“是。”
他点了点头。“戒律堂的规矩是铁。但铁里有缝。那垄止血草就是缝。”
“老李也这么说。”
“伙房的人,看多了。”他把碗推过来。“规矩不是一块铁板。规矩是一张网。网有眼,眼就是余地。
赵平认了诬告,戒律堂记了他一笔。但他认了,就留缝给他。
这垄止血草,是让他出来之后有活干。活干好了,他就不是‘被罚下来的人’,是‘药田的人’。”
“他本来已经是杂役了。”
“杂役和杂役不一样。别人给他贴的标签是一回事,他自己怎么干活是另一回事。你给他留了一垄止血草,他就有了自己的位置。”
伙房门口。石头把灵石放在我手心,手心贴手心,停了一息。
“今天西边第六畦有新活。”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止血草。戒律堂让留的。给面壁的人留的。”
“赵平出来之后有活干了。”
“有。”
“那就好。有活干就不是废物。”他把手里的杂粮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一半自己咬了一口。“明天还是杂粮饼。”
“带。”
后山。
月相比昨晚又缺了一分。昨天缺三分,今天缺四分。满月越走越远,但月亮还是月亮。
我抬头看了一眼,是缺四分。然后低头,补今天欠的剑。
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没偏。
剑没偏。止血草在等赵平。戒律堂留了缝。老李说人比任务复杂。老头说规矩是一张网,网有眼。
石头说有活干就不是废物。他们都在。都在,剑反而稳了。
我把剑收进鞘里。锁还在。今天没响。
明天药田继续。明天水渠可能又漏。明天石头还是杂粮饼。明天西边第六畦的止血草需要浇水。
明天赵平还在面壁。明天戒律堂不会来。明天令牌在我口袋里。
明天还要挥剑一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