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一棵更矮的野果树,虽然不认识,仍然像个经验丰富的老侦察兵,仰着脖子,把树身上上下下枝枝杈杈、甚至叶子背面,都像检查陷阱一样仔仔细细“扫描”一遍,确定没有“伏兵”,连可疑的虫茧都没放过。
确定安全了,才踮起脚,小心翼翼摘下一枚离他最近的野果。
这果子有鸡蛋大小,椭圆形,表皮微微泛着黄,摸上去有点软,好像半熟了。
他把它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像试毒的小银针似的,极其谨慎地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用舌尖和牙齿碾磨、品味——有点青草的涩,有点未熟透的酸,但也有一丝淡淡的、藏在深处的清甜。
“能吃。没毒。”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像得到什么宝贝,又赶紧摘一枚。正要伸手摘第三枚时,手却悬在了半空。
万一这果子“慢性毒”呢?吃一点没事,吃多了才发作呢?
暂时没事,过一会儿发作呢?
爷爷讲过山里有些果子就是这样的。可不能贪多,保护小命要紧。
他握着两枚野果,看了看寂静的树林,拍拍肚皮,有些不甘地离开小树林,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嚼着野果。可没走几步,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洞里那位像鹰又像秃鹫的大鸟。
“坏了,”他自言自语嘀咕起来,“看它那威风凛凛的钩子嘴,八成是个只吃肉的‘大爷’。我在这儿拿野果当零嘴儿,它怎么办?还指望这位‘大爷’一起过日子,给我壮胆呢,可不能饿着。不能光顾自己填肚子,忘记那张弯钩喙。”
兔子、狍子?
他摇摇头,那得靠工具和运气,眼下两手空空,肯定猎捕不到了。青蛙、虫子这类“小零碎”嘛,总得想法子弄点回去,好歹算份心意。
他放轻脚步,像只猫似的在草丛里慢慢挪。每走一步,都有蚂蚱“噗噗”地四处乱蹦,像给他上演一场拙劣的跳跃表演。正瞧着热闹,脚下忽然“腾”地弹起个黑影,把他吓一跳。仔细看,是只肥嘟嘟大蟾蜍。
“嘿,这位块头可以啊。”黄染秋眼睛一亮,觉得机会来了。
他猫腰捡起块石头,瞄准,扔。那蟾蜍却像屁股上长了眼睛,不慌不忙地一挪,石头落了空。他不服气,再捡,再扔……
几下之后,他发现自己好像不是捕猎,而是跟一个穿了隐形弹簧鞋的丑八怪,玩“打地鼠”游戏。那蟾蜍每次都能在他石头脱手瞬间,精准跳到另一边,还费劲地歪歪脑袋,仿佛在说:“嘿,少年,小屁孩,你又没中。”
一股不知从哪儿溜达过来的风,跌跌撞撞穿过谷口,在谷底打了个滚,蹭到他身边,带来一股熟悉的焦糊味儿。
黄染秋猛然顿住,鼻子像猎犬似的使劲吸了吸:“烟味。木头烧着的烟味。”
他立刻把那只挑衅的蟾蜍抛到脑后,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气味,像追踪线索的小侦探一样找了过去。
终于在对面石壁下,发现了一棵躺倒的半截枯树,树干正“滋滋”冒着青烟。
“天上掉下来的?”他挠挠头,仰起脖子往高高的谷口望去。
果然,悬崖边上站着几棵树,其中就有枯死的。“准是昨晚那场雷雨干的好事,雷电劈断了枯树,掉下来半截,还给点着了。”
一个绝妙的主意“噌”地冒出来,让他心跳都加快了一拍:“火种。老天爷送的火种。可不能让它灭了。”他立马行动起来,像拖战利品一样把那截冒烟的枯树,拖到洞口旁边干爽地方。
接着,把附近树上那些细点的枯枝,“咔嚓咔嚓”掰下来,小心翼翼堆在冒烟的树枝上。他又冲进小树林,搜罗来更多枯枝,用拧成的草绳扎成结实的一捆,扛回洞口。
这时,枯树冒出的青烟变得更浓了,可火苗还藏在里面不肯露面。
黄染秋蹲下,拿起一根树枝,轻轻拨开上面枝杈,露出缝隙,然后鼓起腮帮子,凑上去“呼——呼——”使劲吹。每吹一口气,下面就隐隐约约泛起一片橘子皮似的红光。
吹到第五下,“噗”一声,一朵小小的金黄色火苗,终于怯生生探出头,随即像获得了无穷勇气,“烈烈烈”地燃烧起来,火焰跳动着非常欢快的节奏。
“有火啦。哈哈哈……真有火啦。”黄染秋乐得一下子蹦起来,在原地又跳又叫,手舞足蹈。在这片仿佛被时光遗忘的深谷里,他一个人尽情地疯着、闹着,不用在乎姿势好不好看,更不用怕人笑话。
那些静静开放的花草、吱吱喳喳的虫儿,还有几千年来都一个模样的石头,此刻全成了他最忠实的观众,看他上演着这场关于光明与温暖、独一无二的庆祝狂欢。
有了火,就像黑暗里摸到了开关,黄染秋脑筋“噼里啪啦”活络起来。
他分别从几棵不同的果树上,摘下一捧野果,饥饿与兴奋,顾不上酸涩了……啃完最后一口野果,舔舔手指,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谷底搜寻。很快,他相中几根胳膊粗细的松枝。这种干枝木质紧实,油脂丰富,是天然的好燃料。
他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薄石片,权当石刀,开始“吭哧吭哧”地加工。削掉杂乱细枝,把一头砍得略尖,不一会儿,几支粗手粗脚却透着股憨实劲儿的火把,“诞生”了。他拿起一支,凑到那堆欢快跳跃的篝火边,将尖端点燃。
松脂遇火,“嗞”一声轻响,随即爆开一团更明亮、带着松香的暖黄光晕,似乎驱散了清晨谷底残余的寒意。
“走,看看咱家‘后院’到底藏着什么宝贝。”他举着火把,像举着一支征服黑暗的旗帜,转身走向那黑黢黢的山洞口。
跳跃的橘红火光,像冒失又热情的先锋,“呼啦”一下撞进了山洞浓稠的黑暗里,瞬间撕开一道温暖的光明口子,把里头正打盹儿的大鸟吓一大跳。
“阿赫,阿——赫——”
它惊恐地伸长脖子叫起来,琥珀色眼珠里倒映着乱窜的火苗,放得老大。
右边翅膀条件反射般“唰”地张开,拼命扑扇着想站起来逃跑,仿佛那火光是什么可怕的怪兽,而此刻本想做朋友的两脚怪,露出了凶神恶煞般嘴脸。可身子刚颤巍巍离地一寸,就听它痛呼一声,“噗通”又跌坐回去,受伤的翅膀再次无力地耷拉下来。
看来,翅膀和腿上的伤,比黄染秋估计的还要麻烦。
“别怕,别怕,我的鸟老大。”黄染秋灵机一动,给这位毛茸茸室友,封了个威风又亲昵的新名号。他举着火把,像举着一支小小权杖,慢慢往前挪动,声音放得又轻又稳,“鸟老大,咱们从昨晚起就是一根藤上的蚂蚱啦。以后咱俩相依为命,我罩着你。”
他蹲下身,试探着伸手,轻轻抚摸大鸟扬起的脖颈,那里覆盖着细密柔软的绒毛,手感温热。他又拍拍它头上那撮神气活现的肉冠,像给一位将军整理盔缨。
说也奇怪,昆仑兀鹫——哦不,鸟老大——真的渐渐安静下来。
它不再发出惊恐鸣叫,庞大身躯顺从地伏低,只是歪着脑袋,用一只琥珀色眼睛瞅着黄染秋,偶尔还眨巴一下,长睫毛忽闪忽闪的。
那神情,竟让黄染秋想起自己小时候,趴在热炕头看爹爹巧手制作捕兽夹的样子,专注又好奇,湿漉漉的眼神里甚至漾出一点……被安抚后的依赖感,还有一点点憨意。
黄染秋心里一暖,在附近找了块平整石头,将火把斜放石头上,让火苗离地燃烧——这是山里孩子都懂的常识,地面潮湿,火把架高才烧得久、燃得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