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传唤前一天。
天还没亮。后山。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剑柄没多停，没慢没快。连续八天不偏。不偏就是剑该有的样子。
我把剑插进鞘里。今天不用去矿洞。今天是药田第二天。戒律堂传唤是明天。监院说三天之内，明天是第三天。
往回走。经过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的蹭痕已经几乎看不见。
石头今天背的筐是空的。他只带了饼。连续三天，筐空。一样就是规律。
后山出口。石头在。他从怀里摸出饼，饼是热的，掰成两块，大的那块递过来。
“热的。”他说。
我接了。饼是热的。热是事实。他手里剩下半块，咬了一口，嚼的时候没看我。
嚼完咽下去，他张开手。手心空了，木刺还在，不红，虎口的茧还在。
“明天传唤。”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明天辰时。戒律堂偏厅。”
“令牌还在身上。”
“在。”
“赵平签字了。”
“签了。”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签了就好。签了就没变数。”他站起来，把空筐背上。“传唤完了饼还带。”
“带。”
“不是债。是饼。”
我往前走。石头跟在后面。新鞋踩碎石的声音已经完全没了。鞋底磨平了，贴合脚型，踩什么都发不出声音。安静是事实。
管事堂。
桌子后面还是那个新来的管事弟子。袖口干净，桌面干净。他翻开册子，念我的名字，语气和昨天一样平稳。
药田的任务是固定的，牌子昨天就给了，今天不需要重新领。他只是确认了一下出勤，然后在册子上打了个勾。打勾是事实。
门口。
廊柱下没人。赵平不在，跟班不在，监院弟子不在。明天才是传唤，今天没有人在廊柱下等。空是事实。
药田。
第二天。顾管事蹲在东边第一畦，手里捏着一株药草的根，正在给旁边畦的周师兄讲怎么辨认根系的健康状况。他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
“昨天除了草，今天教你怎么认根。”他把手里的药草递过来。药草的根须是白色的，细密，沾着湿泥。
“健康的根是白色的。发黄就是生病了，发黑就是烂了。烂了的根要立刻挖掉，不然会传染旁边的药草。”
“一株烂根传染多快。”
“三天。三天不挖，旁边的也烂了。”他把药草放回土里，手指把湿泥按实。“矿洞的矿渣是死的。药田的药草是活的。
但规律是一样的——发现了就要处理，晚了代价更大。”
“知道了。”
“东边第三畦归你管。今天把浇水的水渠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水。漏水会淹根，根淹了也会烂。”
他站起来，把草帽往下拉了拉。太阳比昨天大。太阳大是事实。
我走到东边第三畦。水渠是竹管接的，从药田旁边的小溪引水。竹管有三节，接口处用麻绳缠着。
第二节接口有点松，水从麻绳缝里渗出来，滴在旁边的土里。土已经湿了一小片。漏水是事实。我把麻绳解开，重新缠紧。水不漏了。缠紧是事实。
中午伙房送饭到田边。送饭的是老李——伙房的老李，石头的饼就是从他柜子里拿的。
他把饭盒放在田埂上，看了我一眼。“你是矿洞过来的那个。”
“是。”
“矿洞的活比这个累。”
“一样。”
他顿了顿。“石头说你明天去戒律堂。”
“是。”
“石头那个傻子，前几天每天早上偷我的饼。后来不偷了，我自己给他留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传唤完了，让他多割一捆草。丹房最近缺青芽草。”然后走了。老李是伙房的掌勺，胖，脾气大，最恨别人偷饼。但他自己给石头留饼。这是事实。
下午继续检查水渠。第二节竹管不漏了，第三节接口也松了，我又缠了一遍。水渠检查完了，开始除杂草。
草比昨天少，昨天除了一遍，今天新长出来的只有零星几株。草除了还会再长，但每次除完都会少一点。少一点就是规律。
傍晚。
收工之后，我去了矿洞。不是习惯，是明天传唤。老头坐在窝棚口。壶还在石头上。
“明天传唤。”我说。
“令牌的事。”
“嗯。”
“牌子还在身上。”
“在。”
“交回去就清了。”他说。“清了好。清了就没包袱。”
“药田怎么样。”
“有太阳。顾管事亲自下地。今天教了认根。根白了是好的，黑了是烂了。烂了的要挖掉。”
他点了点头，把壶里的水倒了一碗推过来。水是凉的。矿洞里的水永远是凉的。
伙房门口。
石头蹲在门槛上。鞋底只有黄泥。药田的泥和半月坡的泥，是同一种颜色。他从布袋里倒出灵石，两块。
今天割了两捆草。老李让他多割一捆给丹房，那是明天的活。分我一块灵石，放在手心。放完他的手没有缩回去。手心贴手心，停了一息。
“明天这个时辰，令牌的事就清了。”他说。
“清了。”
“清了之后饼还带。”
“带。”
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一半自己咬了一口。饼是热的。热是事实。
后山。
月相比昨晚缺了一分。昨天是满月，二十，圆十成。今天是二十一，月亮应该缺一分。我抬头看了一眼，是缺一分。
满月过了，开始往回走。月相是规律，规律是事实。然后低头，补今天欠的剑。
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没偏。
剑没偏。明天辰时戒律堂传唤。令牌还在身上。赵平签了字。老头说清了就没包袱。石头的饼还热。老李给石头留饼。药田的根是白的。水渠不漏了。
我把剑收进鞘里。锁还在。今天没响。明天传唤。明天令牌的事会有结论。
明天还要挥剑一千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