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天还没亮。后山。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剑柄没多停，没慢没快。连续七天不偏。不偏就是剑该有的样子。
我把剑插进鞘里。今天不用去矿洞了。扁担靠在窝棚外面，旧的那根，裂纹在左肩那头。
新扁担我带回屋里，靠在门后面。矿洞的任务结束了，令牌还在我身上。戒律堂的传唤还没来。监院说三天之内，今天是第一天。
往回走。经过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的蹭痕已经浅得只剩一层淡淡的印子。
石头今天背的筐是空的。他只带了饼。连续二天，筐空。一样就是规律。
后山出口。石头在。他从怀里摸出饼，饼是热的，掰成两块，大的那块递过来。
“热的。”他说。
我接了。饼是热的。热是事实。他手里剩下半块，咬了一口，嚼的时候没看我。嚼完咽下去，他张开手。
手心空了，红印没了，木刺还在，但不红了。虎口的茧还在，斧柄磨平之后，茧没再增厚，也没变薄。不变就是稳定。
“今天新任务。”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宗门会安排。”
“什么堂。”
“不知道。哪个堂缺人就去哪。杂役不挑活。”
“矿洞那样的活呢。”
“矿洞那样的活，也一样。”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不管什么活，饼还带。”
“带。”
“不是债。是饼。”
“合伙还在。”
他站起来，把空筐背上。筐是空的，饼已经递了。今天他不割草，只送饼。只送饼就是只送饼。我往前走，石头跟在后面。
新鞋踩碎石的声音已经完全没了。鞋底磨平了，贴合脚型，踩什么都发不出声音。
管事堂。
桌子不空了。孙福不在，牌友不在，但桌子后面坐了一个人。不是孙福，是另一个管事的弟子。
脸生，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袖口没有墨渍，桌面没有瓜子壳。他是新来的，或者是从别的堂调过来的。
他看见我，翻开桌上的册子。册子是新的，封皮是浅灰色的，边角没有磨损。他翻开册子的动作不快不慢，手指没有顿，眼神没有躲。
“夜刃尘。”他念我的名字，语气很平稳。不是孙福第一次念我名字时的那种顿，也不是后来那种不看册子直接推牌子的麻木。就是念。
念一个杂役的名字，和念下一个杂役的名字一样。
“矿洞任务已结。”他说，“新任务。药田。除草浇水，按期交药草。按量算贡献值。”
他把药田的任务牌推过来。手指没有顿，牌子没有翻。
第一次，正常分配。不是亏心事，不是流程，不是遗忘。
就是正常。正常是事实。
我接过牌子。牌子的边缘没有矿渣粉尘，没有茶渍，没有折痕。新牌子，竹片是新的，竹皮还是青色。新就是从头开始。
旧的牌子还在我口袋里，矿洞的牌子。后天戒律堂传唤，要带过去。
“药田管事姓顾。”他说，“每天卯时报到。”
“知道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跟下一个杂役说同样的话。
声音很平稳，和上一个一样，和下一个也一样。就像他生来就在做这件事。
门口。
廊柱下没人。赵平不在，跟班不在，那个塞纸的外门弟子不在。廊柱下面是空的。
矿洞开始以来，廊柱下第一次没有人。空是事实。矿渣挑完了，赵平的纸撕了，账清了。他不站在这里了。
但廊柱后面有人。不是赵平。是另一个穿监院衣服的弟子，脸生，袖口暗纹的颜色比瘦长脸深一点。深一点就是级别高一点。
级别高一点就是传唤的事不只是观察了，是进入执行阶段。他看见我，走过来。步子不快，三步。距离刚好是赵平以前站的位置。
“夜刃尘。”他说。“戒律堂传唤。后天辰时。戒律堂偏厅。”
“赵平会去吗。”
“赵平已经在陈述上签了字。”他说，“传唤是程序。签字是事实。程序走完，令牌的事就有结论。”
“知道了。”
“令牌还在你身上。”
“在。”
“后天带过去。”
“好。”
他转身走回廊柱后面。不是第二根廊柱，是第一根。第一根就是级别更高的人站的位置。瘦长脸站在第二根，他站在第一根。但不管是第一根还是第二根，都是观察的位置。
观察结束了，执行开始了。这个位置以后还会不会有人站着，那是以后的事。
矿洞。
今天不用去。但我还是去了。不是任务，是习惯。七天的习惯，不会因为任务结束就自动消失。
习惯是规律，规律是事实。新任务在药田，卯时报到。现在离卯时还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从矿洞走到药田。
我走到矿洞口。窝棚还在，碎石墙还在，旧扁担靠在窝棚外面。老头坐在窝棚口。壶放在石头上。
“今天没任务。”他说。
“来看看。”
“矿渣没了，矿洞安静了。”他看着矿洞里的岩壁。岩壁上的凿痕全露出来了，从左上到右下，间距一样，深度一样。安静是事实。
“壶里有水吗。”
“有。凉的。”
我倒了一碗。水是凉的，石头味还在。矿洞里的水永远是凉的，不管外面天多热。凉是事实。
“新任务是什么。”他问。
“药田。”
他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小，和他说“七年”的时候一样。
不惊讶，不感慨，只是知道了。“药田比矿洞好。有太阳。”
“你还会在这。”
“在。守完了，就待着。位置还在。”他看着那堵拆了一半的碎石墙。
碎石码得整齐，大小分开。墙不用拆，明年春天碎石缝里会长草。他说的。
我喝完水，把碗放回石头上。碗是缺了口的，他洗过三遍，晾了两天，今天碗口朝上放在石头上。
壶在旁边，旧布袋在旁边，褥子卷紧了放在窝棚口，布鞋鞋尖朝外。东西还在，位置还在。
“后天戒律堂传唤。”我说。
“令牌的事。”
“嗯。”
“牌子还在你身上。”
“在。”
“交回去就清了。”他说。“清了好。清了就没包袱。”
我站起来。走到矿洞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坐在窝棚口，壶放在石头上，旧扁担靠在木板旁边，碎石墙码得整齐。
这些东西都不会走。它们会一直在这里，直到木板朽了，石头风化了，壶碎了。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很久以后的事，现在不用想。
药田。
卯时。药田在宗门东南角，比矿洞近一半。矿洞在北坡山阴面，药田在东南平地。
近一半就是少走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是时间，时间是事实。
药田管事姓顾，四十多岁，脸上有日晒的痕迹，手上全是泥土。泥土是事实。
一个管事的手上有泥土，说明他亲自下地。亲自下地的人，不会把任务牌垫在砚台底下。
“夜刃尘。”他看了一眼册子，“矿洞过来的。”
“是。”
“矿洞的活比药田累。”
“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也不短。不是在评估，不是在测试，只是在看。
看一个新来的杂役。
“药田的规矩很简单。草要除干净，水要浇透，药草不能伤根。伤了根，药草就废了。
废了一株，扣一天贡献值。”他把一顶草帽递过来。“太阳大，戴着。”
我接过草帽。草帽是旧的，边缘有点毛，但干净。干净是事实。
他指了指东边第三畦。“那片从今天开始归你管。
每天卯时报到，酉时收工。中午有半个时辰休息。伙房会送饭到田边，不用自己回去。”
“知道了。”
“新来的。有什么不懂的，问旁边畦的。旁边畦的姓周，干了三年了。”他顿了顿。“他不会跟你聊天。他也不跟任何人聊天。但活干得好。”
我点了点头。不聊天的人活干得好。这是事实。我走到东边第三畦，蹲下来，开始除草。
药田的草和矿洞的矿渣不一样。矿渣是死的，草是活的。矿渣挑了就不会再长，草除了还会再长。
但规律是一样的——每天都要做，每次都要一样。不一样的那一次，就是破绽。
傍晚。
伙房门口。石头蹲在门槛上。鞋底只有黄泥，没有黑泥。黄泥是药田的泥，偏黄。药田的泥也是黄的，和半月坡一样。
今天我在药田蹲了一天，膝盖上沾的是黄泥。石头在半月坡割了一天草，鞋底沾的也是黄泥。同一个颜色，不同的人。这是事实。
他从布袋里倒出灵石，两块。今天割了两捆草。分我一块。他把灵石放在我手心。不是扔，不是弹，是放。
放完他的手没有缩回去。手心贴手心，停了一息。一息是时间，时间是事实。然后他缩回手。
“药田怎么样。”他问。
“比矿洞近一半。管事姓顾，亲自下地。太阳大，戴草帽。”
“有太阳好。矿洞没太阳。”他顿了顿。“那个老头呢。”
“还在。壶里还有水。他说药田比矿洞好。”
“那就好。老头是个好人。”他把手里的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一半自己咬了一口。饼是热的，热是事实。
后山。
月相比昨晚又圆了一点。今天是这个月的第二十天，月亮应该圆十成。满月。
我抬头看了一眼，是十成。
满月是事实。然后低头，补今天欠的剑。
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没偏。矿洞结束了，药田刚开始。戒律堂传唤在后天。
赵平签了字。老头还在。石头还在。剑还在，锁还在。
明天还要挥剑一千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