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杯很烫,艾德里安刚走出店门,左耳后面突然刺痛。不是普通的热,是像针扎一样,一下下往脑袋里钻。他没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了。
街灯亮了,照在人行道上,地面发灰。他右手插在裤兜里,拇指摸着怀表的边。表壳有点热,好像刚被人握过。
脑子里突然“嗡”一声。
不是真的声音,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冲进来——
“没用……基因缺陷……宇宙不需要你……活着只会拖累别人……”
这些话断断续续,像收音机里的杂音,但每个字都很重,压得他太阳穴直跳。这不是他的想法。太尖,太快,不像正常人会想的东西。
他抬头看。
前面那栋老楼十五层的天台上,有个女孩站在边缘。她光着脚,裙子被风吹起来。一只手抓着墙,另一只手垂着,身体微微前倾,再走半步就会掉下来。
艾德里安看了两秒,心里一紧,立刻觉得不对。要跳楼的人呼吸会乱,肌肉会紧,但她太松了,像被人控制的木偶。她的眼睛也不对,空空的,不看眼前,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快步走到楼下,仰头喊:“别跳!你还会有希望的!”
声音不大,但风没挡住它。
女孩身子晃了一下,手指抠进水泥缝,膝盖弯了弯,像要蹲下,又像要跳。
艾德里安闭上眼,把共鸣器调到扫描模式。数据马上出来:情绪混乱,绝望值98.7%,自我否定的话每三秒重复一次,非常规律,不像自然产生的。
更关键的是,这个信号有来源。
他睁眼,看向十四楼同一侧的窗户。窗帘拉了一半,缝隙里有人影,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小盒子,正对着天台。
那人穿着清洁工的衣服,帽子压得很低,但手太稳了,根本不像是在擦玻璃。
艾德里安左手握住怀表,拇指在表盖上敲了三下。
嗒、嗒嗒、嗒。
这是正灵族的节奏。他不是求救,是在攻击。
共鸣器顺着这个节奏,把一段混乱信号直接打向那个源头。
楼上那人猛地一抖,手里的东西“啪”地冒出火花,他闷哼一声,往后倒,撞到墙上。
天台上的女孩浑身一震,眼神突然有了焦点。她低头看脚下的路,脸色一下子变白,腿一软,差点跪倒。
有人从后面一把把她拉了回来。
艾德里安松了口气,肩膀一松,头却突然疼得厉害。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碰到湿热——流鼻血了,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抹了一把,血是暗红的。
周围开始有人围观,有人拍照,有人喊报警。他没理,直接走进大楼,刷卡,上电梯,去了十五楼。
走廊尽头围着三个人。一个是保安,另外两个是上班族,正扶着那个女孩坐在地上。她缩成一团,头发乱了,脚底都是灰,嘴唇发紫。
艾德里安走过去,蹲下,和她平视。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问。
女孩没抬头,轻轻点头,肩膀还在抖。
他关掉扫描模式,只留基本感应。眼前的数据没了,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很弱,但有。真正的想法藏得很深,被一层“我不行”压着,可确实有个声音在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知道你在听自己心里的声音,”他说,“但现在那些话不是你的。你还站在这里,说明你还在挣扎。”
女孩猛地抬头,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们说得对……我什么都没做成,工作丢了,我妈也……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活着只会拖累别人……”
“那是假的。”他声音很稳,“是你被人塞进去的想法。你本来不是这么想的,对吧?”
她愣住,嘴动了动,没说话。
“你最后一次自己做决定是什么时候?”他问。
她想了很久,声音变小:“……上周五,我给自己买了杯奶茶。加双份珍珠。”
艾德里安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其实知道你喜欢什么。”
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他脱下西装,盖在她肩上,轻轻拍她的背,“没事了,现在没事了。”
保安看着他,有点犹豫,“你是警察?还是医生?”
“心理学家。”他简单说,“她需要心理评估,马上送医院。”
“已经叫救护车了,五分钟到。”
艾德里安点点头,继续蹲着。他左耳后的热还没退,怀表贴在胸口,微微震动,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低声问女孩:“刚才在上面,是谁把你拉回来的?”
她抽泣着摇头,“我不知道……我回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穿灰色夹克,戴帽子……我没看清脸。”
艾德里安眯了下眼。
不是议会的人。议会想让她死。会救她的,只能是另一个不想她死的人。
但他没多问。现在不是查真相的时候。
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红蓝光照在墙上。医护人员上来,给她盖毯子,扶上担架。她经过艾德里安身边时,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
他看着她,沉默两秒,然后笑了,很轻,但很真。
“因为每个人都值得第二次机会。”
她眼泪又落下来,慢慢松开手。
担架被推走,走廊安静了几秒。
保安拍拍他肩膀,“你也去医院看看鼻子吧,还在流血。”
艾德里安摸了下,果然还在渗。他掏出手帕按住,点头,“谢谢。”
他转身走向电梯,脚步有点沉。刚按下按钮,眼角看到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
镜头转了个方向。
不是自动的。
是有人在控制。
他站着没动,也没抬头。只是把怀表从胸口拿出来,握在手里。
表壳还是温的。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B1。
地下停车场灯光很白,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停在角落。他走向自己的车,钥匙刚插进锁孔,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跑,也不是追,就是一个普通人走路的声音。
他没回头。
手指在怀表上轻轻敲了一下。
嗒、嗒嗒、嗒。
脚步声停了。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关门,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柱子旁,帽檐压得很低,没靠近,也没走。
艾德里安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开出车位。
开出坡道时,他看了一眼副驾座位。
那里有张纸条,之前没有。
他没碰。
车上了主路,街灯一盏盏闪过,车内忽明忽暗。纸条静静躺着,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动,上面有几个模糊的字,像是符号,又像某个重要的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