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通过之后的第三天，周念收到了老吴的微信。
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老吴水果店的价目牌——就是那张被他翻过去重新写了价格的硬纸板，现在挂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牌子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行字，笔迹比上次周念看到的时候工整了一些，像是反复描过：
"草莓 12/斤（今日新货）车厘子 48/斤 橙子 4.5/斤 苹果 6/斤"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明码实价，不议价。"
老吴配了一行文字："小周，按你说的写了。今天人少了些，但来买的都没讲价。"
周念看着那张照片。价目牌挂在店门口的铁钩上，背后是熟悉的店面和柜台，阳光斜斜地照在牌子上，把黑色记号笔的字照得反光。他认得老吴的笔迹——那个"12"比别的字写得重一些，像是下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落下去。
他回了一句："吴叔，这样挺好。省得你记人名。"
老吴回了一条语音。周念点开听，声音有点粗，可能是早上刚开张嗓子还没开："是省脑子了。就是挣得少了点。但心里踏实。"
"踏实"两个字从老吴嘴里说出来，让周念有点意外。他回了一个"嗯"字，没有多说什么。老吴没有继续发消息。
周念把那张价目牌的照片保存了，存进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之前四张图是"被杀"的证据，这张是"变了"的证据。他看了一眼文件夹，现在有五张图了。
他关上手机，继续改方案上线后的第一份监测报告。实习生坐在旁边，帮忙整理数据，忽然问了一句："念哥，你最近怎么老往菜市场跑？"
"买水果。"
"以前不是都叫外卖送吗？"
周念想了想："以前是。现在想自己挑。"
实习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周五傍晚，周念下班后去了一趟菜市场。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的天色已经泛灰，菜市场门口的大灯亮起来，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老吴的店门口亮着暖黄色的灯，价目牌上的字在灯光下面格外清楚。店里有三四个顾客，有人站在草莓筐前面翻看，有人正在称橙子。老吴忙前忙后，围裙上沾了一些水果汁渍。
周念走过去，在草莓筐前站定。
今天的草莓是新货，个头均匀，红得鲜亮。价目牌上写着12块。周念蹲下来，拿了一盒翻了翻——底层的和上层的品质一致，没有"预留"的那袋了。
"吴叔，"他把草莓筐放到称上，"一盒。"
老吴走过来，看了一眼称："12。"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都是今天的，没剩的。"
周念扫码付了12块。他拿起草莓准备走的时候，老吴忽然叫住他："小周。"
周念回头。
老吴站在柜台后面，围裙上的水渍在灯光下有点反光。他看起来比上个月老了一点，也可能是灯光打的，眼角的纹路在暖光下面显得深了一些。
"你妈——"老吴说，"最近怎么没来？"
周念说："她换地方买了。"
老吴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哪里"，也没有说"其实我这边也可以"。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那——你替我跟她说一声，随时来。这边价跟里面一样的。"
周念看着老吴。他想起第一次发现老吴卖他15块的时候，那种"被自己人宰了"的感觉，闷闷的，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但现在的老吴站在暖黄的灯光底下，手里还拿着称草莓的小筐，围裙脏脏的，脚上的布鞋边沾着泥。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小贩，做了一辈子生意，刚刚学会把价格写在牌子上。
"吴叔，"周念说，"你一开始为什么不写价？"
老吴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筐："以前哪有人问这个？街坊来了，都是老价钱。一个价一个价地记着，习惯了。"
"你不觉得累？"
"累啊。"老吴搓了一下手，"每天早上要想想，张姐上次买多少钱，李阿姨是多少，王叔是多少。后来你妈来了，还得记她的。人一多就乱。乱了你报错了价，她还以为你坑她。"
他顿了一下："但其实——"他看了一眼门口那张价目牌，"——写出来之后，不用记了。谁来了都是这个价。省脑子。"
周念站在柜台前面。草莓盒在他手心里微微有点凉。他看着老吴，忽然觉得——老吴可能从来没想过"公平"这个词。他只是觉得"做生意就这样"。直到有人告诉他"你把价写出来"，他才发现"写出来"比"记在脑子里"轻松。
"吴叔，"周念说，"我妈现在去前面明价超市买了。但如果你想让她回来，你可以直接跟她发个消息——说你现在明码标价了，跟她之前买的价一样。"
老吴看着周念，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说："我给她发个微信？"
"发吧。她应该会回的。"
老吴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周念没有看他发了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吴叔，明天草莓还有吗？"
"有。天天有。"
"那我明天再来。"
老吴在柜台后面，围裙上沾着水果汁，手里握着手机，脸上有一个不太习惯的、有点笨拙的笑容："来。12块。"
周念走出店门。天黑透了，路灯把街面照得亮堂堂的。他拎着那盒草莓往家走，经过明价超市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暖色的灯光透出来，玻璃门上贴着"今日特价"的广告。他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电梯上楼。他推开门，苏晚正在沙发上看书，茶几上放着一杯茶。
"买了什么？"
"草莓。老吴的，12块。"
苏晚抬起头："他改价了？"
"改了。明码标价了。"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放下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你妈今天给我发了条消息。"
周念放下草莓，脱了外套挂在门口："说什么？"
"她说老吴给她发微信了。说'以后价格跟超市一样，欢迎来买。'你妈问我——'小周是不是跟老吴说了什么？'"
"你怎么回的？"
苏晚说："我说——'他说了句实话而已。'"
周念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拿起一颗草莓看了看。个头不大，但颜色很正，闻着有一股清甜的果香。
"她回我——"苏晚翻开手机念道，"'那你跟小周说，我明天去看看。'"
周念把草莓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甜。12块的草莓和15块的草莓，吃起来是一样的。区别在于——吃12块的时候，嘴里不会有一股"下次别来了"的闷气。
"你妈明天会去吗？"
"她会去的。"周念说，"因为她现在知道去看价了。她去看一眼，如果老吴真的写了12，她就会买。如果他还是拿'预留'的糊弄她——她也会走。"
苏晚看着他："你变了不少。"
周念把另一颗草莓递给她："我不是变了。我就是——不想再帮人买单了。"
苏晚接过草莓，咬了一口，笑了："12块的确实挺甜。"
窗外路灯的光隔着窗帘透进来，温温的一层黄。客厅里有一股草莓的清香，混着茶叶的水汽。周念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一条语音。
他点开听。母亲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她惯常的那种热乎劲儿："小周，老吴给我发消息了。他说他改价了，跟超市一样。我明天去他那儿看看。你别操心啦，妈自己会看价钱了。"
语音结束之前，周念听到了母亲最后几个字，像是自言自语："12块……跟超市一样……"
周念把手机放下。苏晚在旁边翻书页，纸页摩擦的声音细碎而安静。
他闭上眼睛。
"12块"这三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和他自己说出来，听起来不太一样。他自己说是"知道了"，母亲说是"学会了"。
他忽然觉得，这一个月他做了很多事——写了方案、做了测试、赢了投票、改了价格。但最让他觉得"值了"的事情，可能是这个：他母亲学会了在买草莓之前，先看一眼价签。
不是12块让她高兴。是她自己"看了"这件事，让她高兴。
周念睁开眼睛，看着茶几上那盒草莓。红色的，鲜亮的，12块一斤的。
明天他还要去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