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我从三楼走下来。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剩下几个锁门的人还在,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关上的门吞掉了。
我走到一楼走廊尽头,活动室的门锁着。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比上周顺了一些,像是刚被人转过不久。我推开门,里面没有人。
窗户关着,光线从玻璃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浅浅的灰白色。
桌面上的灰还在,但比上周薄了一些,像是被人用手或衣袖擦过一遍,留下一道隐约的印记。
椅子的位置被拉出来了一点,又推回去了,没有完全对齐桌腿在地面上留下的那两道旧痕。
我走过去,没有调整那把椅子的角度,只是拉开旁边的另一把,坐了下来。
桌面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笔尖压过去留下的,方向斜着,从桌角延伸到中间。我不知道它是之前就在的,还是最近才出现的。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划痕的边缘,指尖感受到轻微的凹陷,不是新的,边缘已经被磨钝了。
那道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桌面上移动得很慢,从靠近桌角的位置慢慢滑向桌子的中心,然后沿着那道划痕的路径继续往前延伸。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在门口停住了。
我没有抬头。
赵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敲门。
他站了几秒,说了一句:“对了,隔壁班有人想加社团。”
他说完,没有等我回答,也没有继续解释。他站了一会儿,像是等一个我没打算说出口的回应,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的方向逐渐变远,然后被楼梯口的拐角吞掉。
我坐在那间屋子里,没有起身去关门。
门还开着半扇,能看到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有时清晰,有时模糊,像有什么在改变声音传播的距离。
光线正在变淡,桌面上那道亮痕逐渐收窄,从桌面中间退回到靠近桌角的位置,然后完全消失了。
天还没黑透,但窗外的光已经开始变冷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带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在走廊里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被墙吸收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
路灯还没亮,街道上的人影被即将消失的天光拉得很长。
我往围墙那边看了一眼——树荫下是空的,没有人。
她今天没有站在那棵树下。
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在确认她不在,还是在等她出现。
然后我转身走了。
到家的时候,厨房灯亮着。
我妈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急不慢。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瓶水,并排摆着,都没有打开过。
陈念不在客厅。
她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透出一线光,没有声音传出来。
沙发上的书还摊着,封面朝上,书签搁在页边,像是她只是暂时离开。
我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站在客厅里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两瓶水,没有去碰它们。
一瓶上面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另一瓶没有水珠,已经放了有一会儿了。
它们在桌上并排放着,像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里被搁在这里。
我放下书包,走进房间,没有关门。
我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开,在“社团”那一页下面加了一行字:“隔壁班有人想加。”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枕头旁边。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但路灯还没亮。
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从楼下的某个窗口传上来的,听不清内容。
她的房间的光线从门缝透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浅黄色的亮痕。
她没有出来,也没有叫我的名字。
她也没有坐在客厅里。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也没有躺下。
桌上的钥匙还在,贴着桌面,铁环在暗处泛着微微的光。
我在想那间活动室——门开着半扇,灰比上周薄了,椅子被拉出来过又推回去了,桌面上那道划痕不是新的。
有人在我之前来过那间屋子,坐了那把椅子,擦了桌面,然后把它推回原位。
赵柯说“隔壁班有人想加”,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也没有等我说“好”或“不好”。
他说完就走了。
他不知道我有没有答应,他也没有等一个答案。
钥匙还在口袋里,贴着大腿外侧,铁的触感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让它自己待在那里。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墙上划过一道快速移动的亮痕,然后消失了。
那道光走了,墙上的影子也回去了。
她的房间的光线还亮着,她还在那里,但她还没有翻开那本书的下一章。
我也没有。
走廊里没有人走动。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水龙头开着,水流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大,然后也被关掉了。
门还开着半扇。
楼梯上传来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从一楼走到二楼,经过我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继续往上,在更上一层楼的高度逐渐变弱,然后消失。
我坐在那里,没有关门,也没有去听那扇门会不会被风吹动。
它只是开着,像一个被留下但不会被使用的开口。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屋子里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然后消失了。
陈念房间的光线还亮着,但我没有走过去敲她的门。
那两瓶水还在茶几上,一瓶已经不再凝着水珠,另一瓶也没有被人打开过。
它们并排放在那里,像是已经习惯了等待的位置。我走回房间,没有开灯,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它还在那里,和今天所有事一起,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我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没有看它。水渍的轮廓已经和墙纸融为一体,像是一直都在那里。
它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夏天一样。它还在那里。
那扇门还开着半扇,走廊的风正朝着某个方向流动,带着干燥的灰和细微的落叶,穿过我们没关严的缝隙,在接近墙根的位置慢慢停下来。
它正在经过,然后消失。
而我的本子上多了一行字,正待在被翻过的那一页,靠近书脊的折痕处。
门已经被人推过了。
它已经不需要被推开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