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天还没亮。后山。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剑柄没多停,没慢没快。连续五天不偏。不偏就是剑该有的样子。
我把剑插进鞘里。今天矿洞第六天。新扁担用了一天,没有裂纹,竹节完整,竹皮上的青色磨浅了一层。
矿渣还剩约六十担。昨天挑了三十担,今天再挑三十担,明天挑完。这是规律。规律是事实。
往回走。经过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蹭痕比昨天又浅了一层。石头今天背的筐轻了。连续两天,筐轻了。一样就是规律。
后山出口。石头在。他从怀里摸出饼,饼是热的,掰成两块,大的那块递过来。他今天没先说任何事,先把饼递过来。
“热的。”他说。
我接了。他手里剩下三分之一,咬了一口,嚼的时候没看我。嚼完咽下去,他张开手。
手心空了,红印没了,木刺还在,但不红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那里的茧比昨天软了一点。
“斧柄上的树皮磨平了。硌手的地方不硌了。”
“磨平了就好。”
“昨天我自己磨的。用镰刀背刮了两遍,又在地上蹭了蹭。”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木刺还在。“钱师兄昨天在伙房门口碰见我,端着水盆绕路走了。
不是怕我。是怕赵平。他绕路的时候水洒了一地,老李骂了他两句。他蹲下来擦地的时候手在抖。”
“赵平的事还没完。”
“我知道。”石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你昨天在管事堂门口堵了他。
我在拐角那边看到了。你说‘管好你的人’。他的脸没变,睫毛动了。睫毛不会撒谎。”
“你在场。”
“路过。刚好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鞋底只有黄泥,没有黑泥。黄泥也快干了,边缘翘起来。“明天再走一天就掉。”
“明天矿渣挑完。”
“挑完了就不用去了。矿洞就是矿洞了,不再是坟。”他站起来,把筐背上。筐是空的。今天他不割草,只送饼。
我往前走。石头跟在后面。新鞋踩碎石的声音已经完全没了。鞋底磨平了,贴合脚型。
管事堂。
桌子空了。孙福和他的牌友真的换了地方。桌上只剩砚台和茶碗,茶碗里的水渍干了,留下一圈浅褐色的印子。
印子旁边散着几颗瓜子壳。矿洞的牌子不在桌上,不在砚台底下。被扫帚推到墙角,和一捆旧麻绳、半截蜡烛、一个缺了口的笔洗堆在一起。牌子上除了矿渣粉尘、茶渍、那道折痕,又多了一道灰印——扫帚蹭过去时留下的。
有人扫过地。扫地的杂役不知道这块牌子是什么,只是把它当成杂物,踢到墙角。不知道就是遗忘。遗忘就是结束。
我拿起牌子,把上面的灰擦干净。牌子是竹子的,没被折断。茶渍干了,折痕还在,但竹子没断。
我把牌子放进口袋里。矿洞的任务还有一天。流程走完了,但牌子还在我身上。直到最后一担矿渣挑完,这块牌子都不需要放回桌上。
第一次做亏心事憋着气。第二次就习惯了。第三次成了流程。第四次流程都不需要了。第五次,牌子垫在砚台底下。
现在我把牌子拿走了。孙福不会来找这块牌子。他连“北坡矿洞”这四个字都不一定还记得。
门口。
赵平站在廊柱外面。位置和昨天一样。没有任何遮挡。晨光从东边打过来,照在他左脸上。
今天他旁边没人。跟班不在,那个塞纸的外门弟子也不在。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的袖口露着那张纸的角。纸边起了毛,折痕从两折变成了三折。反复看,反复折,纸会起毛。毛边是事实。
他看着我,没说话。昨天他说了“早”,前天他说了“早”,大前天他往前挪半步。今天他的嘴唇没动。不是忘了说,是不想说。不想说就是不需要说。不需要说就是决定已经做好了。
他的手指在袖口上按了一下。不是两次,是一次。昨天是两次——两次是犹豫。今天是一次。一次是决定。
我走过他面前。三步。拔剑够。没拔。不是等他的第五次,是等他的决定。他已经做好了决定。明天矿渣挑完。明天的管事堂门口,可能不是“早”了。
走出管事堂的院子,余光扫到对面廊柱后面。第二根廊柱。监院弟子站在那里。
位置和昨天一样——偏右半步,离管事堂门口八步。连续三天,位置没变。位置固定就是评估已经结束,进入观察。观察之后就是结论。
他旁边没有人。那个生面孔的杂役不在了。赵平把他撤走了。撤走就是收网的一部分。
监院弟子一个人站在那里,袖口的暗纹还是灰色丝线,没有换人。连续三天都是他,没有轮班。没有轮班就是结论快到了。
我记下他今天站的位置——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连续三天,同一个位置。账本上那一页,位置已经固定。名字还没填,但快填了。
矿洞。
新扁担还是那根。没有裂纹,竹节完整,竹皮上的青色磨浅了一层。昨天磨了一天,今天继续磨。磨就是消耗,消耗就是规律。
矿渣堆还剩一小片。昨天挑了三十担,剩下的矿渣堆边缘已经退到窝棚后面。窝棚的木板全露出来了,深褐色,带着湿泥干了之后的印子。
印子上面又积了一层今天的灰。灰是今天的灰,印子是七年前的印子。七年和今天,在同一块木板上。
岩壁上的凿痕几乎全露出来了。从左上到右下,间距一样,深度一样。开矿的人早走了,凿痕还在。留下的事实,比留下事实的东西更长久。
矿洞深处布鞋声响了。老头出来。今天他没拆墙。他走到窝棚外面,弯腰,把那个缺了口的碗拿起来。碗已经洗过三遍了,放在窝棚口晾了两天。
他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放在石头上。然后是旧布袋。他把布袋解开,把里面的草籽倒出来,数了一遍。还有半把。数完又装回去,系紧。
“还剩一天。”他说。
“明天挑完。”
“明天。”他把褥子又卷紧了一圈。褥子是薄的,卷紧了只有一捆柴那么大。他把褥子放在石头上,旁边是碗,旁边是布袋,旁边是壶。东西码成一排。
碗在左,布袋在右,褥子在中间,壶在旁边。码整齐了,窝棚就空了。窝棚空了,位置还在。位置不需要东西来证明,位置本身就是他。
“碎石还剩几块。”我问。
“不搬了。剩下的留着。墙不用拆,留着也是留着。明年春天,碎石缝里会长草。矿洞里的草是青色的,比外面的深。
矿洞里的土是湿的,不用浇水。”他坐在窝棚口,从怀里摸出那个旧布袋,没有解开,只是放在膝盖上。“挑完了,矿洞就还是矿洞。塌方过,开过矿,挑过矿渣。来过人,也死过人。现在没人了。但矿洞还是矿洞。它不在乎里面有没有人。”
我在矿洞口坐下。他坐在窝棚口。中间隔着最后一小片矿渣,还有那堵拆了一半的碎石墙。
下午矿渣我多挑了十担。多挑是情绪,情绪是虚假。但我还是多挑了。不是替老头挑的,是替自己。七天了,矿渣快没了。这十担不算账,只算告别。新扁担在左肩那头,没有裂纹。明天矿渣挑完。明天之后,矿洞就是矿洞了,不再是坟。
傍晚。
伙房门口。石头蹲在门槛上。鞋底只有黄泥,没有黑泥。黄泥边缘翘起来,明天再走一天就会掉。
他从布袋里倒出灵石,两块。今天没割草,只送了饼。分我一块。他把灵石放在我手心。不是扔,不是弹,是放。
放完他的手没有缩回去。手心贴手心,停了一息。连续五天,放在手心,不缩回去。一样就是规律。
“明天矿渣挑完。”我说。
“挑完了就不用去了。矿洞就是矿洞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黄泥边缘又翘了一点,明天再走一天就会掉。
“明天还带饼。”
“带。”他说。“矿洞不用去了,饼还带。饼不是债。饼是饼。”他把手里的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后山。
月相比昨晚又圆了一点。今天是这个月的第十八天,月亮应该圆九成。我抬头看了一眼,是九成。然后低头,补今天欠的剑。
第一千剑。拔剑,斜切,收剑。没偏。
剑没偏。石头的债清了,赵平的手指从两次变成了一次,监院弟子连续三天站在同一个位置,老头把窝棚搬空了,孙福的桌子空了只剩瓜子壳。他们都在。都在,剑反而稳了。
我把剑收进鞘里。锁还在。今天没响。压着的东西多了,就不会响。
压着的东西有石头手心贴手心的那一息、赵平按了一次的决定、监院连续三天不变的八步、老头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时瓷器碰石头的脆响、孙福桌上那几颗瓜子壳。
明天矿渣挑完。明天老头会把最后几样东西搬完。明天石头会带饼,不带债。明天赵平的袖口可能空了。
明天监院可能不再观察,直接来问话。明天孙福可能连桌子都不需要了。
明天还要挥剑一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