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前天走散的时候说去镜宫门口等我。我往镜宫走，走到一半旋转木马的儿歌响了。我退了。我给她发消息——没信号。我喊她的名字——没人回。我告诉自己她可能出去了。她说她很擅长找出口。每次逛商场迷路都是她找到出口。”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背课文，“她没找到这个出口。”
赵建国走进去。他也看到了床上的女生。他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徐松肩膀上，按了一下，然后放开。不是安慰——是告诉这个人：我在这里，你不在鬼屋里一个人。
李辑详没有进休息室。他在门口站着，用手电扫了一遍房间的布局。台灯。铁架床。尸体。墙角有个洗手池，洗手池上方挂着一面镜子。不是玻璃镜——是亚克力镜。被刮花得厉害，但还能照出人影。镜子里映着休息室的一部分。铁架床。台灯。以及床上的女生。但镜子里床上的女生坐起来了——头转过来，脸朝着镜子。镜子里的女生的脸和床上的女生的脸一模一样，但表情不一样。床上女生的表情是松弛的、死亡之后的空白。镜子里的女生的表情是恐惧——嘴唇张着，眼白翻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往镜子外面喊。没有声音。镜子里的女生在无声地尖叫，而她尖叫的方向正朝着徐松。李辑详往前走了一步，想用身体挡住徐松的视线。但徐松已经抬头了。他看到了镜子。他看到了镜子里坐起来的女生。他站了起来。
“她没死。镜子里她在动。”
“徐松。”李辑详说，“规则二——地下区域无镜面设施。如果你在地下看到自己的倒影，请勿触摸。这面镜子不是镜面设施——它是亚克力板。但规则说的是‘无镜面设施’。这面亚克力镜可能不算‘镜面设施’，所以规则二没有阻止它存在。但你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倒影——是另一层空间。你女朋友的倒影在镜子里被复刻了。你摸镜子，等于接触那层空间。”
“但她在叫——你看她的嘴。她在喊我的名字。她看到我了。”徐松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李辑详看了眼镜子。确实。镜子里女生的口型变了，不再是无声尖叫。她嘴型一张一合——短促的、一个字。徐——松——徐——松。她在叫他的名字。
“她不是真的人。”李辑详说，“她是镜宫投射出来的映像。湖底溺尸警告过——‘别照镜子’。她让你看镜子，就是在让你违反规则。你在这里违反规则，她就不是她了。”
徐松站在床和镜子之间。手抬起来，伸向镜面。指尖距离亚克力板不到一厘米。李辑详看到他的手停在那个距离上没有继续往前伸。手指在抖——整个手臂都在抖。不是因为犹豫。是在硬生生把自己的手拉回来。
他把手收回来了。
“我不碰。”他把手垂下来，攥成拳头，“但我要知道这面镜子后面是什么。”
“镜宫。所有镜子都通向镜宫。镜宫是镜面设施的中心，这些亚克力镜是它的末梢。你女朋友的映像能在镜子里动，说明镜宫已经在运转了——它在收集进入地下的人的面部特征。和镜湖1号实体一样，用熟人的脸诱捕。”
徐松重新坐下来。坐在床沿，背对着镜子。他不再看那面亚克力板。他的眼睛落在女朋友的手指上——那些已经微微泛青的指尖。他看了她大概十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赵建国旁边。
“走吧。找到出口之后，我回来带她走。”
没人接话。四个人都知道她已经不可能被“带走了”。但也没人说破。有些谎话说破之后会带走一个人身上最后一点撑着的东西。
李辑详把休息室的门重新关上。关上之前，他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面亚克力镜。镜子里的女生已经不叫了。她坐在镜子里，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脸。肩膀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只手。一只从镜子里天花板伸下来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只手的皮肤是灰色的，手指比正常人多一根。和镜湖规则三里拽走刘伟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他把门关紧。
“地下有镜湖的实体。灰色多指手。它跟过来了。或者——两个副本本来就是通的。”
赵建国把瑞士军刀握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镜湖和公园是同一个系统的不同副本？”
“不是同一个空间。但执行实体可能是同一套。不同副本共享底层执行端。就像一个公司的两个部门，管理层不一样，基层员工是同一批人。”李辑详说着，加快了脚步。他们往回走，穿过长廊，路过仓库A，路过水泵房——水泵房门口的尸体不见了。靠门坐着的那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现在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他站起来了。站在水泵房里面——门开了一半，他就站在半开的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嘴里还塞着红马甲，但他的眼睛在动。眼珠转过来，看着他们四个人从走廊经过。
赵建国握刀的手加了力道，但他没有冲上去。尸体动了，但没有攻击。它只是看着。看他们走。
“它在看我们有没有违反规则。”李辑详低声说，“和镜湖雾触手的行为模式一致——确认身份，然后根据违规次数决定是放行、回避还是攻击。地下的实体也是规则执行端。不是自由行动。是被规则驱动的。”
四人快步走上楼梯，穿过鬼屋游览通道，从防火门回到人工湖岸边。湖面依旧是铅灰色的，镜宫门口的风还在往外吹，花还在朝着门口的方向长。但有一点不同——镜宫门口那面落地镜前站着一个人。不是倒影。是一个真实的人形轮廓。背对他们，面朝镜子。是那个从1号钓位上瘫倒之后再也没有动过的男人。陈念的脸。赵建国的声音。1号实体。它站在镜宫门口，正对着落地镜一动不动。
“镜湖的东西。”赵建国说，“它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跟过来的。”李辑详盯着那个背影，“它本来就是这里的东西。1号钓位规则五不存在——他从一开始就不属于镜湖。他是一个进入了镜湖但属于公园的实体。现在他回来了——规则轮换之后他被弹回了自己该待的副本。”
落地镜里，1号实体的倒影清晰可见。陈念的脸映在镜子里——但那张脸在笑。和昨天在灌木丛外面听到的“差一个”时的笑一模一样。镜子里的陈念笑着抬起一只手，朝镜外的自己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然后镜外的1号实体慢慢抬起了右手，和镜子里的自己同步挥了一下。手放下来之后它转过身，朝着镜宫大门走了进去，消失在黑暗中。
“它进镜宫了。”周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它去干什么？”
“不知道。”李辑详说，“但它刚才在镜子面前——镜子里的人和它动作不一致。镜子里的人先挥手，它才跟着挥。如果镜子是主控，它是被控——那镜宫里有个更大的东西在控制它。”
人工湖对面的摩天轮突然发出一声金属呻吟。不是风——风没有这么大。摩天轮最底部的座舱门在晃。那个座舱里坐着一个人。远远看过去能看到一个侧影——长发，白色裙子，蓝色帆布鞋。和徐松的女朋友一模一样的打扮。
但徐松的女朋友躺在鬼屋地下休息室的床上。
徐松也看到了。他盯着摩天轮底部那个座舱，瞳孔缩得很小。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那不是你女朋友。”赵建国说，“这是镜宫在复制人形。它拿到了你女朋友的脸——就在刚才。从镜子往外扩散。现在镜宫外面也开始出现了。”
镜宫门里又传来了一阵声音。不是百人哭声。这次是笑声。很轻，很密，像是一大群人在压低了声音窃笑。窃笑里夹杂着几个能分辨的词——“进来了……都进来了……还差……”。数数的声音。
李辑详看着镜宫敞开的大门。门里面的黑暗不再是静止的——在动。缓缓地、像黏液一样从门框里往外淌。那些黑花在黑暗淌过的地面上瞬间枯萎了。白色的花瓣变成了深褐色，花茎折断，汁液流出来——这一次，汁液是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