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游览路线的终点——出口那个位置。正常游客走完鬼屋会从出口回到人工湖岸边。但出口那里有个岔路,左边的门回湖岸,右边的门往下走。右边的门上挂了个铁牌。我没靠近看过。铁牌上的字太小。”
“去看看。”李辑详说。
四人出了杂物间,穿过黑布帘子,进入鬼屋的游览主通道。主通道是一条弯曲的走廊,两侧是各种布景——吸血鬼从棺材里坐起来、僵尸从墙洞里伸出手、骷髅在绞刑架上晃。所有布景都是静止的。吸血鬼的眼珠是玻璃珠,僵尸的手指是塑料,骷髅的下巴掉了,落在绞刑架下方的干草堆上。干草是真的干草。干草上有一摊暗褐色的渍迹。不是道具血。是真的血。氧化发黑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这摊血前天没有。”周衍说,“前天晚上我走过这里的时候干草上是干净的。”
“昨天有人来过。或者被拖来过。”李辑详蹲下来看了看血迹的拖痕。拖痕从干草堆往走廊更深处延伸,一直延伸到游览路线的尽头——出口。拖痕的宽度大概是成年人肩宽,拖行方向是脚朝前头朝后。被拖走的时候人的后脑勺着地。
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防火门上贴着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标志灯是灭的,但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人工湖的反光。防火门旁边确实有一扇小门。铁门,比防火门窄了一半,门框上钉着铁牌。铁牌上的字和李辑详在镜湖看到的铁牌字体一致——手刻的,笔画工整,深浅均匀。
“鬼屋地下区域规则。”
“规则一:地下区域不设工作人员。如果你看到穿马甲的人,请勿确认其马甲颜色。”
“规则二:地下区域无镜面设施。如果你在地下看到自己的倒影,请勿触摸。”
“规则三:地下区域无儿童游乐设施。如果你听到儿童的声音,请勿回应其提问。”
三条。和镜湖不同,每一条规则都精准地绑定了一个否定前提——“地下区域不设……”“地下区域无……”“地下区域无……”不是在禁止行为,是在否定存在。不设工作人员。无镜面设施。无儿童游乐设施。如果看到、听到、摸到——那就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这是禁止接触类规则。和镜湖的行为触发型不一样。”李辑详说,“镜湖的规则是‘如果你做了X,请立即做Y’。这里的规则是‘如果你感知到了X,请勿做Y’。一个是事后补救,一个是事前阻断。但有个共同点——惩罚机制没有写明。只能从违反后的死亡案例反推。”
赵建国推了一下防火门。防火门没锁,推开之后外面是人工湖岸,正对着摩天轮,湖面上那股腐花味又从镜宫方向飘过来了。他重新把防火门关上,走回来。
“出口是通的。能回湖岸。”
“但不进地下,就永远不知道地面发生了什么。”周衍靠在防火门旁边的墙上,“我有私心。我弟弟前天给我发短信说在东郊公园等我。如果他在这个副本里——他可能在任何一个角落。我需要找。”
李辑详没有立刻做决定。他把铁牌上的三条规则又读了两遍,用手机备忘录记录。
规则一——地下区域不设工作人员。如果你看到穿马甲的人,请勿确认其马甲颜色。
这条规则的隐藏逻辑是:地下会出现穿马甲的人。规则说“不设”,但你会看到。所以看到的是假货。但“请勿确认其马甲颜色”——不是请勿靠近、请勿交谈,而是不要确认颜色。为什么颜色是禁止项?因为规则三把红马甲和蓝马甲设定为安全与危险的对立符号。如果在地下确认了颜色,就等于在脑中把马甲分为了红或蓝——判定为安全或危险。规则一在阻止的,是参与者自己完成这个判定。因为一旦判定为红,就会信任;一旦判定为蓝,就会回避。但在不应该存在工作人员的地方判定出红或蓝——等于把自己暴露给了不该存在的规则系统。
规则二——地下区域无镜面设施。如果你在地下看到自己的倒影,请勿触摸。
这条最直接。地下没有镜子。如果你看到倒影——不管是水面、金属反光还是别的什么——那个倒影不是你。触摸等于建立物理接触。
规则三——地下区域无儿童游乐设施。如果你听到儿童的声音,请勿回应其提问。
这条和旋转木马上的走失儿童联动。旋转木马在公园平面图上属于内圈设施,但它的物理位置在外圈和内圈交界处。小女孩处于内外交界点,鬼屋地下也有儿童声音。儿童在这个副本里不是无辜的——儿童是某个实体的常用形态。回应提问等于主动建立对话连接,和规则二的“第三次询问触发惩罚”逻辑一致。
他把分析结果口头转述给三人。赵建国听完之后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地下没有儿童,但地下有儿童的声音——那发出声音的东西是什么?它为什么偏爱儿童形态?”
“可能因为人对儿童的警惕最低。镜湖的人声实体用熟人面孔出现,这里的实体用儿童声音出现。都是针对社会信任本能的设计。你对一个小孩说‘别过来’,比对一个成年人说‘别过来’要难。”
徐松从头到尾没说话。他把背包带子勒紧,把红马甲小熊从拉链上取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背包内侧口袋里。不是扔——是收起来。收起来比扔更需要意志力。他在跟这个东西保持距离,但不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进地下。”李辑详把手电筒从包里掏出来,打开,照向铁门后面那条往下的楼梯。楼梯很窄,水泥台阶上铺着已经磨穿的地毯,地毯原本是红色的,现在褪成了铁锈色。台阶往下延伸,尽头是一团完全的黑暗。手电光打下去,能看到台阶下面是一个转弯平台,转弯之后继续往下。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儿童涂鸦——用蜡笔画的小人、太阳、房子、猫。蜡笔的颜色还很鲜艳,画的线条很幼稚。一个太阳长着笑脸,眼睛是两个弯弯的弧线,嘴是一个更大的弧线。但太阳周围的云——每一朵云都是一张脸。和太阳不一样的笑脸。云的笑脸嘴角往下撇。
“这些画是什么时候画的?”赵建国蹲下来摸了摸墙上的蜡笔画。手指沾了一层灰,蜡笔画在灰下面。
“至少几个月,可能更久。灰积了一层但没把蜡笔盖住——说明这个楼梯间被封了很久,但温度湿度保持得不错。不潮湿。”
周衍也跟着下来,走在最后,手里攥着一个从杂物间带出来的油漆桶盖子,当临时盾牌用。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脚尖落地试探台阶是否稳固。
楼梯走到底。转弯。再往下。大概走了半层楼的高度,楼梯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门上没有锁,挂着一个金属牌。不是铁牌——是塑料牌。白色塑料,红色字体,和在公园北入口看到的那些褪色塑料牌子材质一样。上面写着“地下设备层——游客止步”。塑料牌的边角有被什么东西啃过的痕迹。不是老鼠。咬痕太大了。每一道咬痕都有人的门牙那么宽。
铁栅栏门后面是一条长廊。长廊两侧是水泥墙,墙上布满了管道——水管、暖气管、不知道什么用途的金属管。管道上生着锈,锈迹顺着管壁往下淌,在墙根积成了暗红色的水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坏了三分之二,剩下几根在不停地闪。闪的频率不一致——不是电路问题。电路不稳灯会一起闪。这几根灯各有各的节奏。
长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个门。木门,铁门,半开半合的门。有些门牌上写着字——“配电室”“水泵房”“仓库A”“仓库B”。走廊尽头的门牌最大,贴在门楣上,手写的,墨水已经晕开了:“员工休息室”。
第一具尸体出现在水泵房门口。
是个男人,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胸口有“东郊公园后勤”的刺绣字样。他靠着水泵房的门坐着,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像是被谁摆好的。他的眼睛睁着,嘴也睁着。嘴里塞着东西——一团红色的布。红马甲。一件被揉成团的红色马甲塞在他嘴里。马甲的领口从嘴角露出来一截,上面绣着“志愿者”三个黄色小字。
赵建国蹲下来,用刀尖轻轻拨开尸体的嘴唇。布团塞得很深,顶到了喉咙。不是死后塞的。是活着的时候塞进去的。嘴角有撕裂伤,血液干涸后形成的黑色痂痕从嘴角拖到下巴。
“嘴里塞红马甲。和规则三联动。这人可能穿了红马甲——或者问了红马甲不该问的问题。”
周衍往后缩了半步。“也就是说——地下有东西在模仿工作人员。而且还分颜色。”
“不一定是在模仿工作人员。”李辑详站起来,“规则一说地下不设工作人员。如果地下本身就没有工作人员——那穿马甲的人就是自己从上面下来的。下来之后,在地下的规则判定里,他的马甲颜色变成了违禁信息。确认颜色就会触发惩罚。”
“那这个人是自己走进来,然后被什么东西塞了嘴?”
“可能是被规则本身的执行机制处决。也可能是被地下那个模仿儿童声音的实体弄的。镜湖的规则三有灰色多指手——物理实体执行惩罚。这个副本大概率也有对应的执行端。”
四人继续往里走。经过仓库A的时候,门是虚掩的。李辑详推开门,手电扫过去。仓库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游乐设施零件——碰碰车的橡胶轮胎、海盗船的链条、旋转木马上的白马头。十几个白马头堆在墙角,所有白马的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仓库的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灭掉的灯。
赵建国推上仓库门。大家继续朝长廊尽头走。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弹来弹去。管道里的水声和空气声突然变大了——不是设备启动,是墙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走。脚步是同步的。他们停,墙里的声音也停。他们走,墙里的声音也走。
“墙里面有东西。”徐松低声说。
“听到了。”李辑详没有停,“它跟着我们但不破墙。要么是不能破——要么是在等我们在某个特定位置停下来。规则三说听到儿童声音不要回应提问。墙里如果是儿童——我们不问,它应该不能主动触发。继续走。”
长廊尽头。员工休息室。
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暖黄色的。灯泡的光。员工休息室里有一盏台灯亮着。门牌上的“员工休息室”几个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不是墨水写的,是指甲划出来的。划痕很浅,需要用手电贴着照才能看清。
“里面有床。可以睡。”
赵建国转头看李辑详。“有人在给我们留消息。”
“也可能是消息在等我们。”
李辑详握住门把手。金属把手是温的。不是被体温焐热的,是被里面的暖气片烘暖的。地下设备层有暖气——锅炉房还在运转。门把手往下转——没锁。门往里开。
员工休息室里亮着一盏台灯。灯放在一张铁架桌上。桌边有一张铁架床,铺着发黄的白床单。床上躺着一个人。女人。白色连衣裙,蓝色帆布鞋。脸朝天花板,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不是睡着——身体没有起伏。没有呼吸声。裙子下摆上有水渍,从裙摆边缘往下蔓延到小腿位置。小腿皮肤苍白泛灰。帆布鞋底沾着湖边的淤泥和碎镜片渣。
徐松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背包带。他的嘴张开了,但声音不是立刻出来的。大概过了三秒——三秒里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空白。空白之后是收缩。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往里缩。
“她是我女朋友。”
周衍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前天晚上在鬼屋里听到人工湖那边有女人的哭声。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停了。然后是拖拽声。他说的时候并不知道那个女人就是徐松的女朋友。他现在知道了。
徐松没有哭。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伸出手碰了一下女生的手指。手指是凉的。不是冰凉,是比室温低一度的那种凉。死了不超过几个小时。他碰完之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坐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