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入口的假人还站在那儿,那只伸出来的假手保持着“欢迎”的姿势,手指上沾着一点铅笔灰——是刚才放纸条的位置。纸条已经被李辑详收进口袋了,折成一个小方块,贴着大腿外侧的口袋内壁。他能感觉到纸条的边角硌着他的腿,每走一步就硌一下。
他没有把纸条上的内容告诉赵建国,也没有告诉徐松。不是信任问题——是在信息不对称的环境里,任何一条未经证实的第三方信息都可能成为武器。纸条上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落款是画上去的红马甲。红马甲——规则三标定的安全信息源。但外圈的蓝马甲指了红马甲小熊,旋转木马上的女孩也针对红马甲。红马甲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一个矛盾体留下的纸条,不能作为判断依据。它只能作为一个待验证的假设。
鬼屋的门是一扇双开的铁门,漆成了黑色,门框上挂着假的蜘蛛网和塑料蝙蝠。铁门没有完全关死,左边的半扇往里开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门缝里传出敲墙声——三下,停一下,再三下。有规律,有节奏,不是随机的撞击,是人在用关节敲。人在求救的时候会用指关节敲,因为指关节敲出来的声音最脆,最容易穿透墙壁。
“敲墙的人在左手边。”李辑详说,“三短一停,重复。节奏稳定,说明敲墙的人还有力气。如果节奏乱了,说明体力在下降。如果停了——要么是被发现了,要么是死了。”
“你确定里面敲墙的是人?”徐松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恐惧。他问的是技术问题,不是情绪问题。
“不确定。但敲墙这个行为本身需要物理身体——关节、骨骼、墙壁。鬼屋里的其他声音——哭声、说话声、脚步声——都可能是没有物理来源的。但敲墙声有物理特征。我们可以用敲墙声做一次双向验证。”李辑详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铁门上敲了三下。三下。停。三下。
鬼屋里面安静了一秒。然后敲墙声变了。不是原来的三下一停——是两下。两下。停。两下。里面的人在回应。在告诉他们:我听到了。我在调整节奏配合你们。
“他听到了。”赵建国说,“里面的人能听到我们敲,能做出回应。至少他的听觉和认知功能正常。如果他不是人——那就是一个能听懂敲击信号的实体,那比单纯的求救更麻烦。但不管是哪种,都需要进去看看。”
李辑详侧身挤进铁门。门缝很窄,他的背包被门框刮了一下,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进来之后是一条短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画满了荧光鬼脸,荧光粉已经氧化发暗,只在边角还泛着一点绿光。走廊尽头是一道黑布帘子,布帘子上印着“胆小鬼勿入”几个字,字体是那种游乐场常见的夸张变形字体。敲墙声从左手边的墙后面传过来。
李辑详走到左手墙边。这是一面石膏板墙,表面做过仿砖纹处理。他用手掌贴在墙上——敲墙声在墙的另一面。两下。停。两下。他的手掌能感觉到墙板在微震。敲墙的人离这面墙很近,可能就在墙后面。
“墙是石膏板。敲点离我不到一米。”李辑详说,“赵建国,把你的刀给我。”
赵建国把刀递给他。李辑详用刀刃在石膏板接缝处划了一下,石膏粉簌簌往下掉。接缝处是两块石膏板的对接缝,用腻子填过,但腻子已经干了,一碰就碎。他把刀刃插进接缝里,轻轻撬了一下。石膏板松动了。又撬了一下。整块石膏板往外移了大概两厘米,从缝里透出来一股闷了很久的空气——不是腐臭味,是灰尘和旧木头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活人的味道。
“别撬了。”墙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是个男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你们几个?”
“三个。”李辑详说。
“活的?”
“活的。”
墙后面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带上了一点不确定。“你们有没有一个人叫周临?周到的周,临时的临。”
李辑详握着刀柄的手指停了一瞬。周临。陈念说过周临。周临是陈念同批的人,昨天在镜湖3号钓位主动看了月亮,笑着走进湖里死了。但这个人问的是周临——在鬼屋里求救的人,认识周临。
“你认识周临?”李辑详问。
“认识。他是我弟弟。”墙后面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前天早上说去钓鱼,下午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在东郊公园等我。短信后面跟了个定位。我开车过来,进了公园,在北入口看到了那个铁牌——然后就出不去了。我在这鬼屋里躲了一天两夜,那个假人每天往门口放纸条。”
“纸条是你写的?”
“不是。纸条是假人自己放的。它每天放的内容不一样。昨天放的纸条写的是‘这里面没有人’。我撕了。今天写的什么我不知道。”
李辑详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今天写的是——徐松不是人,是前天晚上死了那批里的。落款画了个红马甲。”
“徐松?徐松是谁?”墙后面的声音问。
李辑详没有回答。他转头看了徐松一眼。徐松站在走廊中央,双肩包还背着,拉链上那个红马甲小熊在荧光粉的余晖里反着一层惨淡的绿光。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是镇定,是“已经被人怀疑过一次了所以第二次就不那么疼了”的那种表情。
“我叫徐松。”徐松自己开口了,“前天下午跟我女朋友进来的。走散了两天。你叫什么?”
“周衍。衍是三点水一个行。”墙后面的声音说,“你女朋友穿什么颜色衣服?”
“白色裙子。蓝色帆布鞋。背一个帆布袋。”
晚上我在鬼屋里听到外面有女人的哭声。从人工湖那边传来的。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停了——停了之后有人在外面走路。不是走——是拖着走。鞋子在地上拖的声音。”
徐松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背包带子上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发白。
李辑详把刀插回石膏板接缝,又撬了一下。石膏板往外移了五厘米,缝隙大到能伸进一只手。他把手伸进去,周衍在那边接住了他的手腕。手腕是热的。有脉搏。活的。
“把板子推开。一起。”李辑详说。
赵建国也把手伸进去,两人合力把石膏板往外掰。石膏板在接缝处断裂,断口参差不齐,碎屑溅了一地。墙后面是一个小房间——不是鬼屋的布景间,是杂物间。四面墙上钉着铁架子,架子上堆满了用过的油漆桶、坏掉的灯泡、发黄的骷髅头道具。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麻袋上印着“东郊公园后勤”几个字。周衍就蹲在麻袋旁边。他二十出头,和徐松差不多大,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一道裂痕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身上的格子衬衫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嘴唇干裂起皮,左脸上有一块淤青。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们,眼睛很亮——不是兴奋的亮,是熬了太久之后肾上腺素最后一次撑出来的亮。
“你们真的还活着。”他说。声音发抖了。不是怕。是熬了两天终于看到活人之后的那种抖。
“活着。”赵建国伸手把他拉起来。周衍站起来的动作很僵硬,腿大概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他弯腰从麻袋旁边拎起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个吃了一半的法式小面包。
“纪念品商店后门的自动售货机。砸了玻璃拿的。”他说,“前天砸的。昨天那个售货机就不在了。不是被人搬走了——是那个位置空了,像是本来就没有那个售货机。”
“设施在变化。”李辑详说,“这个副本的物理空间不是固定的。铁牌会自己出现,设施会消失。和镜湖不一样。镜湖的地形是锁死的——七个钓位加一圈湖岸加一片树林。公园的布局在随时间移动。”
周衍把塑料袋系在腰带上,扶了一下眼镜。“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们。不是好事。”
“说。”
“鬼屋里面不止我一个人。这栋房子有三层——地上一层,地下两层。地上那层是鬼屋的游览路线,布景和假人都是死的,不会动。我在那里睡了一晚。地下那层,我没下去过。但我听到过声音。从地板下面传来的——不是敲墙声。是有人在唱歌。”
“什么歌?”
“《找朋友》。和旋转木马那边放的一样。”
赵建国和徐松交换了一个眼神。旋转木马上的小女孩也唱这首歌。她坐在白马上,脚够不到马镫,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的歌词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是走调的。
“地下那层入口在哪?”李辑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