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城主女儿放学，刚把门拉开一条缝，被人一把扯开。那人先进去了。城主夫人拦不住。郎山直闯卧室，往床上一坐，“呜呜”地大哭起来。城主身体不舒服，正躺着。本来三分病，这下窜到了七分。
他从床上坐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往外挤：“郎山，请你移驾到客厅沙发上，行不行？跟个哭丧的似的，这床上的人还没死。”
城主来到客厅，抓起电话：“马超群，不许你离婚……什么为什么？这是命令。”
自那以后，马超群再没提过离婚。不是城主的命令好使，是他怕郎山再去找城主的麻烦。怕的也不是麻烦本身，是城主那张疲惫的脸。
郎山见马超群自己躺下了，走到客厅，打开音响，音量一格一格往上拧。拧到女儿哭声从里屋传出来。马超群下床，哄好女儿。回到客厅，弯腰把郎山抱起来，走进卧室。他俯下身，狠狠吻她的脸，牙齿稍带着咬。
像恶浪狼啃噬干瘪野牛皮——野牛脱皮前曾经顶死恶浪十八辈祖宗。
郎山哼了两声，受不住了，一把推开他。手指一摸嘴唇，沾了血。她没急眼，眼睛反而亮了，像暗夜里看见火星子的狼。马超群盯着她，眼窝里燃着两团闷火。郎山喜欢这眼神，伸手抓了他一把，指尖陷进他胳膊肉里。
马超群把整个身子砸了上去——像老鹰俯冲捉拿奔逃的兔子。
这哪是爱情。这是用另一种方式在恨。恨她，也恨自己。
丁可可打电话，是想急着知道城主跟马超群说了什么。被郎山那一通滚刀肉之后，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等。等了半天，屏幕没亮。她知道，准是郎山又为难他了。
她不打算再等了，可那个消息——马超群贪污公款——是谁造的谣？这念头像根鱼刺卡在心口。她心里头堵得慌，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去伺弄那一客厅的花儿。
可可并不喜欢养花。她就是厌烦社会上那些没味儿的应酬，才养了一客厅的绿，把那些空落落的时光都填进去。
她一边给花叶擦灰，一边想心事。眼泪自己掉下来了，落在叶片上，她用指腹轻轻抹掉。抹了，又掉。到了最后，她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到沙发上，抱着枕头，身子一抽一抽地，哭了一场。哭到没力气了，就那么蜷着，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阳光透进窗，照在那些花儿上。
她愣住了。
昨夜沾过她泪水的那些花，全蔫了。叶片耷拉着，花瓣缩成一团，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魂儿。整间屋子的绿，一夜之间褪成了枯黄。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屏幕上两个字：超群。
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按下。
窗台上，一朵栀子花的花瓣，在这一刻，轻轻掉了下来。
……
这是一个十分宁静的黑夜。
赵京桥在床上翻了几回身，终于坐起来，走进了阳台。
敞开的阳台上，一团花香立刻把他裹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那气味像一个故人身上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他转身回客厅，拨了一串号码。听筒里刚响了两声，他又急忙挂断，走回阳台，望着远处的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夜风里散了，散成了杨月二十年前的模样。
电话铃响了。
他快步走回去，抓起电话：“您好，我是赵京桥。”
那头传来声音：“睡不着吗？我是杨月。”
“没……不不，眯了一会儿。”
“我知道刚才电话是你打的。我也没睡着……”杨月声音开始发颤，像一根弦被慢慢拧紧。赵京桥握着话筒的手跟着抖了起来，他仿佛看见杨月那双含泪眼睛。那眼睛渐渐化开，化成了十几年前的那场风雨。
就是那个风雨夜。
赵京桥躺在一张小炕上，懒懒地抽着烟。屋外昏天黑地，风嚎雨哭，像有人砸烂了地狱的栅栏，恶鬼们混着浊水一齐涌入人间。突然，门被撞开，一个人裹着伞，连风带雨滚了进来。等那人关好门，放下伞，他才看清是杨月。
她浑身湿透，像刚从深水里捞起来，脸白得没一丝血色，身子抖得停不住，雨水顺着裤脚淌了一地。
赵京桥心口一紧，差点跳下炕去把她裹进怀里，可他把牙一咬，木然地问：“偷跑来的？不怕人盯梢？”
他扔了烟头，又点上一支。见杨月站着不动，一言不发，上牙磕着下牙，他想了想，仍旧硬着心肠说：“还来干啥？怎么不说话？给我出去。”
杨月把背靠在门板上，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知道你恨我。可有什么办法？谁让你没钱？谁让我……怀了他的孩子。”
“你怀了孕？”赵京桥急怒攻心，两眼瞪着她。
杨月说：“母亲重病没钱治，父亲见那小子有钱有势，就合伙算计了我。在我喝的水里加了东西，醒来……醒来什么都晚了。”
“原来是这样？你怎么不早说？把孩子打掉，我不在乎。”
“不。我在乎。那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你——对，对。也是你的孩子……”
赵京桥悲愤交加，在屋里转了两圈，猛地一扬手，一掌落在杨月脸上。他用力太猛，杨月毫无防备，一个踉跄栽倒，左耳后边磕在了砖头角上。血无声地涌出来，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打在赵京桥的影子上。
他惊住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死死捂住她的耳朵，手心里全是温热的血。杨月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你的手，在抖。”
“你的手，在抖。”杨月的声音穿过电话线，把他拉了回来。赵京桥低头看自己握着话筒的手——十几年过去了，它还在抖。“我，我在想，你耳朵后边那个伤，还疼不疼。”
“真是傻子。多少年了，还疼？”
“可，可我觉得，总是很疼。”
杨月半晌没出声，然后轻轻说：“那是因为你，你心里疼。”
赵京桥长叹一声：“月儿，睡吧。”
“嗯。”杨月答应着，轻轻放下了电话。
赵京桥还是睡不着。他索性出了宾馆，一路走到了城关桥。
星空底下，河水碧蓝，悠悠地流着，像是赵京桥心里那桩放不下的事。
二十年前的记忆，像远处的一朵浪花，翻了个滚，朝他涌过来。初秋中午，双阳城热得人发慌。下班的人流走上城关桥，都有意放慢了步子，让河面上飘起的凉气扑一下，享受那一丝爽快。桥上便有些挤了。
就在这时，拉人力车的赵京桥一边喊着“有急事，快闪开”，一边冲上桥来。
穿着工商管理制服的江寒急忙往旁边躲，还是“咣”的一声，推着的自行车被猛撞了一下，人差点摔倒。
她回头一看，车夫是个眉眼清朗的小伙子，心头的火顿时消了一半：“再急，也得带着点眼睛。”赵京桥把车一停：“眼睛我带着呢。倒是你，怎么不带着点记性？”
江寒品着他的话味儿：“你故意的？”
赵京桥把腰一掐：“没错。”
“为什么？我得罪过你？”
“何止？你简直伤透了我的心。”
江寒大惑不解：“你？伤透了我心？开哪国玩笑。”
“你为什么老失约？”
江寒更糊涂了：“我失约？跟谁？”
“我呀。”
“你？你是谁呀？”江寒气笑了，“你不会是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你是谁？老大贵姓？也不掂掂自己斤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