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赵京桥接风的午宴，摆在松山宾馆最顶层，叫“揽月楼”。“对外办”做东，按理该杨月站前头，可她跟丢了魂儿似的，把人全推给了丁可可。
杨月心里门儿清赵京桥的舌头惦记什么，桌上摆的，全是地皮上的老味道：哈达岭山脉的松蘑炖土豆，亮中桥的干豆腐卷开原大葱，天桥山白蘑炖鸽子，辽河里的大虾，太阳山水库的鲤鱼，关山上的大脑瓜，苦麻叶蘸大酱，炸灰菜炖苋菜，还有一盆榆岭的榆树仔汤。
赵京桥对着这一桌子，筷子动得比脑子快，一口一口，嚼的都是年月。
一个服务生进来，轻声问：“请问，哪位是马超群先生？门外有人找。”
马超群说了声“谢”，出去。几分钟后回来，跟众人道别：“赵先生，各位，公司那头有点急茬儿，我先走一步。改天，咱再续。”
丁可可追出来：“超群，什么事火上房了？”
“城主传我。不知道啥事。秘书说，城主在那边跟吃了枪药似的，听着不像要给我授勋。”
“我看也不像要撸你顶戴花翎。晚上，给我拨个电话。”可可盯着他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才折回身。
电梯里，马超群靠壁站着，闭了会儿眼。
手机一震，是城主秘书发来的信息，就一行字：“赵京桥此次最大投资意向，拟全资收购榆岭爱丽园，开发高端文旅项目。城主让你先摸个底。”
马超群盯着手机屏，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他忽然想起丁可可刚才在车里问的那句话——“那朵云，到底是为谁下的？”
电梯停了。门开了。
马超群走出去，手机揣回兜里，没回那条信息。外头的阳光透过龙飞集团一楼大厅的玻璃幕墙照进来，投在地上的影子，全是反的。
马超群从城主府办公室出来，脚底板像踩了两团棉花。
回到总部，他把各路“诸侯”召来，宣布了城主府的决定，把明天迎接纪委调查组进驻的事一条条安排下去。会散了，人走空了，他驱车回家。
进了门，外套没脱，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从下午到天擦黑，姿势没换过。窗外那棵老杨树的影子从地板这头爬到那头，他眼睛跟着，魂儿没跟上。
十几年了。
从小饭店端盘子的，到今天手里攥着双阳城三分之一买卖，他没跟城主府伸过一回手。城主府每年奖他个人的钱，十几万，他一分没往自己兜里揣过。用这名头建了十几所希望小学，给山里修桥铺路，干过的好事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就有人往市里递信，说他马超群在兴源分公司扩建工程里建假账，搞贪污。
他清楚自己骨头几两重，也清楚这把椅子坐得太烫了。
红眼的人早排成了看不到尾的长队。
他猛地想起个事儿：在双阳，钱和权是一对双胞胎。你娶了姐姐，妹妹就自己跟过来。俩“女人”都搂在怀里，一个男人才算有了“风度”。
可这些都是些什么人呢？指手划脚比谁都行，创业不行，守业也不行。真把实权攥手里了，除了把自己喂肥、把兜揣满，剩下就一个活儿——把家败空。
天要黑透了，马超群才从胸腔里吁出一口气来。
那口气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散了。
妻子郎山不知野哪儿去了。他起身去幼儿园接回女儿，伺候吃了晚饭，安顿睡下。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画面一帧帧晃过去，他眼睛钉在屏幕上，啥也没看进去。
门锁响，郎山带着一身酒气晃进来。她见马超群连眼皮都没抬，自己倒杯凉开水，仰脖灌下去，喉结——她没有喉结，脖子上的筋跳了两下。
一屁股坐到对面沙发上，眼珠子瞪着丈夫。
电话铃响了。
马超群接起来：“是我……你在哪儿……”
郎山猜出那头是谁，一把抢过话筒，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串浪声，像砂纸刮玻璃：
“可可吧？闷了？树杈那地方被鸟做窝啦？我老爷们正在运输公粮呢。唉呀，忙啥，路不平慢点开……”
“咔喳”，那头挂了。
郎山把电话一摔，仰脖“哈哈”一阵笑，笑得整间屋子都在抖。
马超群盯着她，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明天去你家祖坟瞅瞅，准又冒了几个黑包来。”
“只要老娘脑袋上没黑包……真他嬷嬷痛快。”
没有万分火急的事，可可不会把电话打进家里来。马超群想去问清楚，拎起外套就往门口走。身后“啪”一声脆响。回头，凉水杯碎在地上，水渍四处淌。
他“哼”一声，手搭上门把。
“咣！”保温瓶炸了，碎片溅到他脚后跟。
郎山靠在墙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拎起了暖壶，嘴角挂着一丝笑：“走啊。再走，就是彩电。”马超群转过身，足足看了她一分钟，眼神像在看一堵墙。
他迈出一步。
“咣！”里屋传来女儿“哇”的一声大哭，撕心裂肺：“爸爸，我怕，不要走……”马超群把外套从手里松开，搭在椅背上，走进里屋。
郎山赢了。她扭了几下屁股走到里屋门口，倚着门框，等女儿睡着。然后走进来，往马超群身上一靠，嘴里喷出的酒气混着晚饭的蒜味儿：“这就对了。要不，明天我就找网吧城主要人去。”
马超群想推开她，刚使点劲，她嘴一张就要喊。
马超群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伸过去。女儿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轻响了一下。郎山闭上眼，等着。
可那只手不像手，像块没知觉的木板，又粗又涩，磨得她直疼。她睁开眼，把他的手打掉，翻身下床，又去厨房倒了一杯凉水，仰脖灌下去。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用手背一抹。
马超群走进卧室。
床上，两床被子拧成一团，像两条缠斗后僵死的蛇。地上，几团用过的卫生纸散着。他弯腰捡了，扔进垃圾桶，把被子抖开铺平。他躺上去，盯着天花板。
有多少回了，他想抱着女儿远远离开这个城市。可他离不开自己一砖一瓦堆起来的事业，离不开那个刻进骨头里爱着的人。
双阳城第一泼妇的帽子，郎山整整戴了十年。无缝钢管气管炎的美名，也赏给了他马超群。他怕老婆怕成这样，很多人想不通。
可郎山的泼，连城主也躲着走。
五年前，马超群铁了心要离。郎山什么招都使了，死活缠不住。她突然想起了城主。其实城主早知道马超群婚姻是个烂摊子，嘴上没说支持离婚，心里是点头的。郎山头几次去办公室，都被秘书挡了。她就在门口蹲着。
一天中午，她总算堵住了城主，寸步不离地跟着。
城主上厕所，她就站在门外，一句接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里面听得清：“马超群作风不正，喜新厌旧，是当代陈世美……”
城主在里面蹲不住了，隔着门问：“你到底要啥？”
“一，撤他的职。二，不准他跟我离。”
“行行行，你回去。我答应你。”城主出了厕所，回到办公室，气得直拍桌子骂娘。那骂声，整层楼都听见了。
这命令，城主没法下。马超群的离婚也没停。郎山就找到了城主家里。郎山的名头，城主夫人耳朵早灌满了。听见敲门的是她，隔着门说了句“城主没在家”，门没开。
可郎山是盯梢来的，亲眼看见城主进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