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落双阳城文化路中心的龙飞集团总部,一栋三十七层高大楼,外形歌德故居模样。
正门左侧,一棵倒栽的古松雕塑,根朝天,梢冲下。底下是一条同样倒立的狗,拉着一辆四轮朝天轿车。右侧,一只开屏孔雀,翅膀一边搭在十二楼窗沿,另一边伸过马路,影子落在对面楼顶,五彩羽毛把阳光筛碎了,洒得满地都是。
认识的人都知道,这楼里装着整个双阳商业版图。
可没几个人琢磨过,为啥松是倒的,狗是倒的,车也是倒的。
七月三日,早上七点三十。马超群前脚刚踏进办公室,城主电话就追过来了。“香港星河集团首席代表赵京桥马上落地,你是我定下的企业家代表,半小时后,机场,接人。”
“行。”马超群答完,眉头疙瘩拧了一下。
今儿个日程表上,事儿排得跟饺子皮似的。
城主在那头听出这声“行”里少了盐,补了一句:“赵京桥,咱双阳人。当年那股子劲儿,不比你软。二十年前,英雄没地儿使,孔雀东南飞了。这回带着风来的,有投资的意思。别说我没提前给你递话。”
这话一落,马超群后脊梁骨一挺。
孔雀东南飞,如今要往回飞。
他拿起内线电话:“秘书,今天所有活动,全划掉。”
机场外头。城主府对外办公室的杨月、十九局局长余海江、亚圣集团董事长郭宏城、乳品公司总经理丁可可,还有几个局的长官,早戳在那了。
丁可可瞅见那辆雪佛兰从远处滑过来,嘴角早兜不住了。
等马超群下了车,挨个跟人握手,一圈轮完,丁可可才过来。手指头在他手心轻轻一勾,身子便傍着他站定了,眼睛里满得快要漾出来。
那是一种什么都笃定了、什么都不怕了的光。
一架银白飞机停稳了。
旅客们鱼一样往外游,又一条条散开。
末了,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脚下土地。他往四下扫了一圈,目光才朝这群人聚过来。杨月看清那张脸,身子像被风掠过的树梢,晃了几晃
。丁可可眼神一错,手底下扶了她一把:“杨主任,不舒服?”
“没事,没事。”杨月咬了下嘴唇,把自己钉稳了,“站一会儿就好。”
余海江早一步抢上去,两只手攥住赵京桥手,来回晃,声音里都是炭火:“老朋友,风度这东西,长你身上就下不来了!”
赵京桥怔了一下,眼神早从余海江肩膀头越过去,落在杨月身上。
对余海江那份热乎气,他只回了个室温,手在余海江手里搁了一下,随即抽开:“还是十九局局长?”
“稳当跟秤砣似的。”
赵京桥嘴角一挑,挑出个凉嗖嗖的弧度,吐字极轻,却字字往人耳朵里钻:“双阳工商界的婆婆,还真是老寿星。”
这话像颗石子丢进死水里,一圈人都静了。
杨月头一直低着。马超群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品了品赵京桥这开场白——这人不是傲慢,简直把人情世故搁冰箱里冻过才拿出来的。心气一下就矮了半截。可眼瞅着赵京桥转向旁人,跟换了个人似的,握手,拍肩,脸上春风解冻,笑得那叫一个开。
马超群他们又对了个眼神,心里有了谱。看来不是一路人不上一条船,他和余海江之间,怕是隔着点什么陈年的东西。既这么着,自己这边也没必要嗔着脸。
赵京桥自己过来了。“不用引荐。三位,双阳商界三根柱子,气势这块拿捏得死死的。香港报纸上见过照片。嗯,照片这东西,还是装不下真人的气韵。三位快把双阳买卖拢在手里了,干了我当年想干没干成的事。服气,服气。”
这话一递,三人心里那点凉意,给捂热了。
马超群一笑,说:“盼您这趟回来,是朵带着雨的云彩。”
一圈人都愣了一瞬。
赵京桥也愣了一下,随即眼底亮了,亮了又深了:“好!诗人企业家,名不虚传。这云,我带了。”他这边热火朝天,杨月那边一动不动,像隔着一层岁月,啥也渗不进去。
赵京桥最后一个走向她。
杨月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笑,下唇咬得发了白。千言万语全堵在眼眶里,挤挤挨挨地往外涌。赵京桥喉咙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嘴唇像被线缝住了。
杨月把头一埋,眼睫毛上挂了水光,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还知道回来。”
赵京桥身子一震,那震是从脚底板传上来的,只有杨月能察觉。这一出哑剧,除了余海江,没第二个人看得懂。
一溜高级轿车在双阳大街上淌着,成了道流动的景。
雪佛兰里头,丁可可把着方向盘,问:“你说,带来一朵带雨的云,啥讲究?”
“双阳地面上皇家生意,拢共不到一百家。管着这些买卖的局,三十七个。一个局里,养几十上百号闲人。权越小,谱越大。越不懂,越要装出个无所不知的架子。说白了,一群趴在皇企身上的蝗虫。”
马超群顿了顿,“没听赵京桥那话味儿?‘双阳工商业的婆婆还真是老寿星’。他这趟回来,最好是能给那些个榆木疙瘩开开窍。”
“咱家这些榆木疙瘩,光下雨不行,”丁可可说,“得用凿子,锤子。”
“唉,难说。甭说凿子,你往里塞个炸药包,都不定听个响。动他们的权?哼。‘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丁可可接上:“‘黄鹤之飞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两人一递一句,合在了一起:“‘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诗念到这,两人对看了一眼,又同声吟道:“‘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完了,俩人一块儿笑开了。可笑到一半,丁可可忽然收了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面的蓝鸟车,低声说:“超群,你说,那朵云,到底是为谁下的?”
杨月的蓝鸟车里。
赵京桥把视线从车窗外抽回来:“没想到是你来接我。”
杨月手往他那方向挪了一寸,又停了。赵京桥瞧在眼里,手一伸,把那只手捉住了。
杨月身子猛地一颤,差点整个人歪进他怀里。她扫了一眼前头开车的司机,脊背抵住座椅,硬生生把自己拽回来,长长地吁了口气,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赵京桥等她气息稳了,才问:“你,这些年,还行?”
杨月眼角一下潮了,不答反问:“你倒是宽了。发财了吧?”
“哪儿啊,还是给人家跑腿。”
“走了二十年,才想起回来的路。”杨月话里头,怨气能拧出水。
半晌,赵京桥试探着把话头往前探了半寸:“她,现在——”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杨月知道他想问谁,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她呀,还跟余海江在一个户口本上。就是分着过,从结婚那天起,就这么着了。”
赵京桥眉头锁出个川字:“图啥?”
杨月反问:“你不明白?——也许,是一锅俩菜,一家两过吧。”
“那她,就没干点别的?”
“弄了个园子,全是花花草草,叫爱丽园。人比以前更有味道了,双阳人都管她叫百花皇后。”
赵京桥眼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在哪?”
“榆岭。”
“好地方。榆岭莺声,本来就是双阳八景之一。如今,怕是更入画了。”赵京桥眼里,那片光慢慢漾开。他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