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快又止步,还没有先前那次进入的深。
他想到大鸟可是重伤号,万一惊动里面那危险物,把危险物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时候,即便再温暖的物种,也会龇出獠牙铤而走险。
不是常言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么?
虽说黄染秋认定这大鸟是洞里那危险物的“克星”,可山野之间的生存法则,复杂得就像奶奶那理不清的毛线团。再老辣的猎手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再笨拙的猎物也有绝境求生的本能。这些道理,身为“少年猎王”的黄染秋不是不懂。
克星不等于就是对手。所以,现在重伤的大鸟未必能战胜那危险物。
还是不要挑衅的好。
天已经完全黑暗。黄染秋望望洞外,黑咕隆咚的几近伸手不见五指。心想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不如就在这里和大鸟一起宿营。有大鸟这位克星和保护神,里面危险物不敢轻易出来,外面动物也不敢轻易进来……
他和大鸟形影不离,一定是安全的。
于是这一夜,他紧挨着大鸟温暖的身躯,闻着它身上淡淡的羽毛和尘土气息,居然睡得格外沉,格外香。梦里没有追兵,没有悬崖,只有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他和一只巨大的鸟影在阳光下追逐嬉戏。他仿佛抱着个超大号毛茸茸、会发热的“平安符”,把所有恐惧和疲惫都暂时挡在了梦外面。
忽然,“阿赫,阿赫——”
他被大鸟略显急促的叫声唤醒,好像之前消耗的力气,连本带利补回了,还额外赠送了不少精神头。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适应着洞口透进的清冷晨光,慢慢坐起身。
大鸟居然离开他已有两米远,看来黄染秋睡熟时,它挣扎离开的。
或许嫌他太黏人……黏鸟了吧。
此刻正费力扭过长脖子看他,一声接一声叫着,声音里混着催促,掺着乞求,好像还有点暖融融的东西。跟家里那只,只有看见猎物才肯亲近主人的傲气猎鹰完全不同。这大鸟,好像跟他很“贴心”,像不会说话但什么都明白的笨拙伙伴。
他也感觉奇怪:为什么大鸟好像懂他,他好像也懂大鸟。
他扭头望向山洞深处,那里依旧一片吸光的浓黑,啥也瞅不见。再看向洞口,外面已是青蒙蒙的亮光了。太阳应该早爬上东山头,只是阳光还拐不过这道深谷的弯,一切都像浸在凉滋滋、青灰色的淘米水里。
他起身走到大鸟前蹲下,伸手轻轻摸摸它脖子上,那圈特别柔软的鳞片似有毛,手感像最细的绒毛毯:“宝贝儿,耐心等等啊,我出去给你找点吃的。咱不能总吃蛇,得换换口味。”
大鸟“咕噜”两下,发出“阿赫阿赫”轻响,脑袋蹭蹭他手掌心,像说“知道了”。
“真乖。”他又笑着拍拍大鸟头上,那撮神气的红彤彤肉冠,“看好里面那家伙,让它不敢出来,饿死它。”说完,他拍拍身上土,朝洞口走去。身后立刻传来“阿赫阿赫”的叫声,这回听起来,既像挺起胸膛的保证,又像奶奶似的催他“快去快回,别贪玩”。
走出洞口,一股饱含水汽有些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也许这就是清晨的呼吸吧?
“夜里肯定又下过一场大的,”黄染秋吸吸鼻子,心想,“我居然睡得跟死猪一样,一点不知道。”这么一想,后怕就像小蚂蚁,悄悄爬上他脊背:要是这重伤大鸟,根本镇不住里头危险物,那昨晚恐怕……
他用力摇摇头,像要甩掉耳朵里水珠似的,把这吓人的念头甩开。
仰头看了看天,谷口东南方天空已经白得晃眼,太阳像个烧红的铁饼,正努力把热量塞进这不规则圆形深谷。他赶紧低下头,闭眼适应一会儿,才走到泉边,像小牛犊似的,埋下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甘甜泉水,感觉每个干瘪的细胞都“嗷嗷”活了过来。
接下来是头等大事:找吃的。
不光自己肚子里唱空城计,洞里还躺着胃口惊人的“毛茸茸债主”呢。
他朝着昨日瞥见的那片小树林走去。
走近才看清,几棵不同树上零零星星挂着果子。除了两棵眼熟的歪脖杏树,其它都不认识,奇形怪状,颜色也陌生,不知仙果还是毒果。更多的树光秃秃,还有几棵早已枯死,枝干像伸向天空求救的手。只有那两棵杏树还算高大,叶子也算茂盛。
黄染秋刚一靠近树林边缘,“扑啦啦啦——”惊飞了一群不知名的小鸟,紧接着,草丛里“嗖”地窜出一只灰毛野兔,后面还跟着两只呆头呆脑的傻狍子,全都像见了鬼似的,没命地逃远了,扬起一小片尘土。
“看来这儿能吃的小家伙还真不少,”黄染秋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想,“大鸟也有口福了。”可高兴不到一秒,他就犯了难:他现在是真正的手无寸铁,连个弹弓都没有,怎么捕猎?难道跟兔子赛跑,跟狍子比谁傻,输家归赢家?
他咽了口唾沫,决定先解决自己的问题。他挑了一棵较矮的杏树,三两下爬上去,摘了颗看起来最大、颜色最黄的杏子,满怀期待地咬了一大口。
“呸——”下一秒,他整张脸皱成了苦瓜,酸涩的汁水瞬间占领了他口腔,激得他眼泪都快蹦跳出来,“根本没熟。”他赶紧吐掉,趴在树干上“嘶哈”半天,才把那要命的酸涩感压下去。然后准备换棵树试试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他脖子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
一个拳头大小的三角状蛇头,正悄无声息从更高处枝叶间垂下来,鲜红分叉的信子急速吞吐,几乎要碰到他鼻尖,一双冰冷的黄褐色竖瞳,正毫无感情地锁定着他。
“哎呀我的妈呀——”
黄染秋吓得魂儿差点从头顶飞出去。手一松,脚一滑,整个人像只被踢下树的笨猫,“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屁股墩儿先着地,疼得他眼前一黑,“老天爷哦”叫出了声,半天蜷在地上动弹不得。
冷汗早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飙出来,湿透了里衣,风一吹,冰凉。
两条腿像不听使唤的面条,软绵绵直哆嗦,脖子更是僵得跟落了枕似的,半天转不回来。
他心有余悸、哆哆嗦嗦抬头往树上看。好家伙。一条足有他手臂粗,带着暗褐色花纹的大蛇,正从刚才他待过的枝丫间飞快地蜿蜒而下,鳞片摩擦树皮,发出“沙沙”轻响,看那方向,正是冲他而来。
“毒蛇……冲我来的?”黄染秋脑子里“嗡”一声,空白了一瞬。
求生本能猛然炸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也顾不上屁股火辣辣疼,眼疾手快捡起脚边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看准那越来越近的蛇影,用尽全力砸过去。
石头“嗖”地飞出,可惜准头差了点,擦着蛇身飞过,“啪”打在树干上。虽然没打中目标,却把大蛇吓得动作一滞,昂起的蛇头警惕地左右晃动。
黄染秋赶紧又捡起一块更大石头,可等他再抬头,那条大蛇早已“哧溜”一下,钻进了树下茂密得看不见底的深草丛,只留下几片微微晃动的草叶,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染秋握着石头,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粗气,小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乱撞,像有面小鼓在猛敲。他后怕地拍拍胸口,抹了把额头冷汗,自言自语道:“这巴掌大谷底,还真是……处处有‘惊喜’,步步是‘心跳’啊。”
跟鬼子兵营相比,刺激好玩的事情也不少,结果都要命啊。
他学乖了,不敢再贸然爬树。也叮嘱自己,不管做什么,必须眼神先行,身体随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