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屠睢的关系,在第三十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天早上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也许是某天晚上他站在我窗下站了半个时辰以为我没发现,也许是某天他审完犯人回来浑身是血,第一件事是洗干净了才来见我。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是来求生的,不是来动心的。动心是这世上最毒的毒药,比鹤顶红还毒,比牵机药还毒,因为它没有解药。
但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在他深夜批公文的时候送一碗汤过去,控制不住在他带兵出征的时候站在城墙上望一整夜,控制不住在听到“黑曼陀罗”四个字的时候心跳加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担心他。
担心他?
我嬴鹿什么时候学会担心别人了?
在冷宫的时候,刘贵人往我被褥里放蛇,我第二天就往她茶里下了泻药,让她拉了三天三夜,从此再不敢惹我。那些想害我的人,我十倍奉还;那些对我好的人,我从不相信。
可屠睢对我好过吗?
他让我每天陪他吃毒菜,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当靶子,拿我的命去换情报。这算哪门子的好?
但他教我认毒,把府里的暗卫分了一半给我,刺客来的那晚他穿着甲胄整夜没睡就守在偏院外面。
这又算什么?
第五十天,屠睢出征了。南疆那边的黑曼陀罗教派联合了三个部落叛乱,屠睢必须亲自去平定。临走前他来找我,穿了一身银白色的甲胄,腰间挎着长刀,威风凛凛的。
“我走之后,府里的事交给你。”他说。
“我一个王妃,管什么府里的事?”
“周管家会帮你。”他看着我的眼睛,“少则十天,多则一个月,我回来。”
“你要是回不来呢?”
“那我就不是屠睢了。”
他翻身上马,走了两步,忽然勒住马回头看我。
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坐在高头大马上,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簇火。
“嬴鹿,”他叫我的名字,不是“王妃”,不是“丫头”,是嬴鹿。
“嗯?”
“等我回来。”
说完他打马而去,马蹄扬起一路尘土,很快就消失在官道尽头。
我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因为他叫我嬴鹿,不是因为他说等我回来,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百毒不侵,连克四妻的男人,跟我告别的时候,声音居然是哑的。
青禾在旁边小声说:“公主,您哭了。”
我抬手摸了一下脸,湿的。
“风大。”我说。
屠睢走了之后,王府忽然安静了很多。没有他每天坐在饭桌对面,连那些毒菜都变得索然无味。我每天照常吃饭,整理情报,训练青禾,但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像房子少了一根梁,虽然还没塌,但到处都在漏风。
第十天,前线传来消息,说屠睢打了胜仗。
第十三天,又传来消息,说屠睢在追击残敌的时候中了埋伏,身负重伤,生死不明。
我看到军报的时候,手抖了三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军报折好放进袖子里,去找了周管家。
“周叔,备马。我要去前线。”
周管家吓了一跳:“王妃,前线在打仗,您一个女子——”
“我是王妃。”我看着他的眼睛,“王爷生死不明,我必须去。备马。”
周管家犹豫了一下,点头去了。
我回到偏院,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把短刀别在腰上,又往袖子里藏了几包毒药。青禾哭着要跟我一起去,被我按住了。
“你留在府里,看好家。”我说,“如果我回不来,你把偏院里的东西全部烧掉,一样不留。”
“公主——”
“听话。”
我骑了三天马,跑死了两匹马,终于在第十六天的黄昏赶到了前线大营。
营地里的气氛很压抑,士兵们看见我都愣住了,大概没想到王妃会出现在这里。一个副将跑过来拦住我,满脸为难。
“王妃,王爷他……”
“他在哪?”
“中军帐,可是——”
我推开他,大步走进中军帐。
帐帘掀开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屠睢躺在行军床上,上身赤裸,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刺眼。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
我蹲下来,伸手探他的鼻息。
有呼吸,很微弱,但还在。
我翻他的眼皮,看他的舌苔,把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从小吃毒吃出来的本事不只是抗毒,我还会看病。跟着太医偷学了好几年,望闻问切多少会一点。
脉搏很乱,时快时慢,不像外伤引起的失血,倒像是——
我把绷带拆开,胸口那道伤口很深,但不致命。致命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血管像树根一样凸起来,呈紫黑色向四周蔓延。
中毒了。
黑曼陀罗。
“他中毒多久了?”我厉声问旁边的军医。
军医战战兢兢地说:“三天。埋伏里敌人用了毒箭,箭头上有黑曼陀罗的汁液。王爷虽然百毒不侵,但这个毒是从伤口进去的,直接入血,比他平时吃的那些毒更猛。”
“你们怎么处理的?”
“用刀剜了烂肉,敷了解毒散,但没有用。黑曼陀罗无药可解……”
“谁说无药可解?”我冷笑了一声,“那是你们没用对药。”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倒出几样东西——一包雄黄,一包麝香,一包硫磺,还有一小块龙涎香。这些都是我随身带着的,防的就是这一天。
“去打一碗清水来。”我吩咐军医。
军医愣了一下,赶紧去打水。我把雄黄,麝香,硫磺按比例调好,用龙涎香作引子,搅成糊状。然后转过身,看着屠睢胸口发黑的伤口。
“你……”我犹豫了一秒钟,然后俯下身,把嘴贴在伤口上,用力吸了一口。
血和毒液混在一起涌进嘴里,又苦又腥,像是吞了一口烧红的炭。我偏头吐掉,再吸,再吐。
周围的人全看傻了。
“王妃!您不能——”
“闭嘴!”
我一口一口地吸,直到吸出来的血变成了鲜红色,才停下来。我的嘴唇已经肿了,满嘴都是黑曼陀罗的毒,顺着喉咙往下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我吃过的毒比这多得多。
我把调好的药糊敷在伤口上,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好。然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校尉冲进来:“报——!黑曼陀罗教派的残部正在集结,准备夜袭大营!”
我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屠睢,又看了一眼那个校尉。
“去拿纸笔来。”我说。
“王妃?”
“我说,拿纸笔来!”
纸笔拿来了,我提起笔,写了一封军令,盖上屠睢的大印——他的印就放在案上,他出征前告诉过我位置。
“传令下去,”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左路军从东面包抄,右路军从西面合围,中路军佯退诱敌。火把全部熄灭,等敌人进了包围圈,一起点火射箭。”
校尉张大了嘴:“王妃,您不懂军事……”
“我不懂军事,但我懂人心。”我看了一眼屠睢苍白的脸,“黑曼陀罗的人以为屠睢死了,士气高涨,一定会倾巢而出。他们求胜心切,不会设防。左中右三路合围,以壕沟截断后路,火攻为辅,箭阵为主。按我说的去传令,出了问题,我以命相抵。”
校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屠睢,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西南军大胜。黑曼陀罗教派的残部中了埋伏,全军覆没,首领被生擒。
我站在中军帐外的土坡上,看着远处漫山遍野的火光,听着喊杀声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全散了。我的嘴唇因为吸过毒还肿着,嘴里的苦味怎么也去不掉。
但我笑了。
我笑不是因为打了胜仗,而是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从三岁开始学吃毒,到十五岁被送来和亲,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活着。但刚才替屠睢吸毒的时候,我没有想活着的事。
我想的是,他不能死。
这个人是我见过的最硬的骨头,百毒不侵,刀枪不入,命硬得连阎王爷都收不走他。他不该死在一根小小的毒箭上。
这不是交易。
不是利用。
不是求生。
屠睢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我守了他三天两夜,没合过眼。青禾如果在我身边,一定会骂我疯了。但青禾不在,所以没人骂我。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我看到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冰面裂开了。不是裂缝,是整个碎掉了。
他看着我——嘴唇肿着,眼底青黑,头发乱成一团,衣服上全是血渍和药渍——然后他伸手,用那只还缠着绷带的手,慢慢地,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脸。
“丑死了。”他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才丑,”我说,“你浑身都是血,像是从屠宰场捞出来的。”
“你替我吸的毒?”
“嗯。”
“不要命了?”
“你没资格说我,”我把眼泪擦了,故作轻松地笑,“你还吃了四年的毒菜呢,谁更不要命?”
屠睢看着我,那双冰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暖意。不是冰面下的暗流,是真的暖了,像冬天的太阳照在雪地上,虽然不至于融化,但雪知道,光来了。
“嬴鹿。”他叫我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死了,你就可以回京城了。朝廷不会再追究你,你可以重新做你的公主。”
“想过。”我说,“但我不想。”
“为什么?”
“因为京城不是我的家。冷宫不是,皇宫不是,整个大梁都不是。”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你在的地方,我可以试着安家。”
中军帐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屠睢的手从我脸上滑下去,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指节分明,握着我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说的,”他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梦呓,“不准反悔。”
“不反悔。”
他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睡着的时候,他那张冷硬的脸变得柔和了很多,眉头微微皱着,像还在梦里打仗。
我忽然想起大婚那天晚上,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不怕死”。那时候我觉得他是阎王,离他越近死得越快。现在我觉得他是阎王,但我不怕了。
因为阎王身边,总要有个判官的。
我低下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黑曼陀罗教派被平定之后,西南局势暂时稳定下来。朝廷那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说屠睢身受重伤,派人来“慰问”,实则是来试探虚实的。
来的又是丞相的人,一个姓马的郎中,说是带了最好的药材来给王爷治病。
我接待了他,笑盈盈的,端茶倒水,殷勤周到。
马郎中趁四下无人,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何时动手?
我看了看纸条,笑了笑,当着他的面撕碎了。
“马郎中,”我凑近他,声音甜得像蜜,“回去告诉丞相,就说安乐公主说了,屠睢的命,是她的。朝廷要杀他,先杀了她。”
马郎中的脸白了。
“您,您说什么?”
“听不懂吗?”我笑得更甜了,“我说,我叛变了。”
马郎中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叛变?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归顺过朝廷。我只是借了朝廷的势,来到了屠睢身边,然后选择留了下来。
和亲公主的天职是联姻,不是暗杀。我嫁给了屠睢,那就是屠睢的人。这一点,朝廷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屠睢伤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从偏院搬到了正院,住进了主卧。
周管家来传话的时候,表情很微妙:“王爷说了,王妃以后跟他住一屋。”
青禾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我想了想,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周管家愣了一下:“王妃请讲。”
“让王爷把他那满屋子的毒药清走,我怕半夜摸黑起来喝水,不小心喝错了。”
周管家憋着笑去回话了。
当天晚上,我搬进了正院主卧。屠睢已经在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床头的小桌上,果然已经清得干干净净,连茶壶都换成了透明的。
“条件我答应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你的条件呢?”
“我什么条件?”
“你搬过来住,总得有条件吧?”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的条件就是,你以后出门打仗,必须带着我。”
屠睢抬起头来看我。
“我又不会拖你后腿,”我说,“我会认毒,会看病,会扎针,还会在关键时候替你发号施令。你带着我不吃亏。”
屠睢把书放下,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你是不是忘了,”他说,“你是我娶进来的第五个王妃。前四个都死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死。怕我。”他顿了顿,“怕你也会成为第六个。”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他坐在床边,我蹲在地上,这个姿势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狗,但我不在乎。
“屠睢,”我叫他的名字,不是王爷,不是藩王,是屠睢。
“嗯。”
“你这辈子克死了四个老婆,命够硬的。但你猜怎么着?我命更硬。”我笑了,“我这辈子吃过四十三种毒药,每一种都够毒死一头牛。我现在还活蹦乱跳的,站在你面前,笑盈盈地跟你说话。你克妻,我克毒,咱俩天生一对。”
屠睢低下头,看着我。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拉进了他怀里。
他的怀抱很硬,满身都是骨头和肌肉,硌得我脸疼。但他的心跳很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在我耳朵上,像战鼓擂响。
“嬴鹿,”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打雷之前的闷响。
“嗯?”
“你说得对。”他的手臂收紧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咱俩天生一对。”
窗外有风吹过,吹动了床头的帷幔。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悠长。
我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三岁到十五岁,十二年。我学了四十三种毒药的辨认方法,吃了数不清的毒,辨了上百人的心。我学会了一个人活着,学会了不相信任何人,学会了在毒雾里独自穿行。
但我没有学会的是,这个世上,真的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一个吃毒长大的女孩安心地闭上眼睛。
那是他的怀里。
我笑了,笑得像个十五岁的姑娘应该笑的那样——甜的,软的,真心实意的。
屠睢低头看我,看到我的笑容,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笑那些想毒死你的人,”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他们永远都不会想到,能毒死你的那味药,早就坐在你饭桌对面了。”
“什么药?”
“嬴鹿。”
屠睢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我感觉到他的胸腔震动了一下——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真的,很轻,很暖的笑。
“那味药,”他说,“药性太猛了。”
“怎么猛了?”
“百毒不侵的人,也会中毒。”
我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贴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风停了,巡夜的梆子声也远了。
昆城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