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那天要不是被房东催租催得脑壳疼,我也不会在那条老巷子里停那么久。
我叫沈墨,一个普通到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倒霉蛋。美术专业毕业后混了三年,存款没几个,欠的债倒是一摞。那天下午我从人才市场出来,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层皮,我拐进条阴凉巷子想抄近路,然后就看见了那面墙。
老墙,灰扑扑的,墙皮裂得像干旱的地。一张A4纸贴在那儿,白得扎眼。
“高薪诚聘夜间看护,工作七日,日结两万。要求:胆大心细,不同不同。联系电话:138xxxx4719。地址:西郊安宁疗养中心。联系人:顾主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七天,十四万。这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我太阳穴突突跳。骗子吧,肯定是的。现在这种套路多了去了,把你骗去什么荒郊野岭,抢得你裤衩都不剩。
我刚转身要走,就听见巷子口两个老太太在闲聊。
“瞧见没,又贴了。”
“作孽哟,这都第几回了?前年是不是有个小伙去了就没回来?”
“何止前年,大前年也有,说是给的钱多,结果人不见了,家里人找去,那地方早荒了……”
“嘘,小声点……”
她们看见我,立刻闭了嘴,拎着菜篮子快步走了。我站在原地,那股子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不甘心,还有从小被人说“这崽子胆子贼大”的那点可笑的自尊,咕嘟咕嘟往上冒。
我摸出手机,对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天,然后拨了过去。
忙音,很长。就在我要挂断的时候,那边接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话。
“我……我看到招聘,想问下……”
“下午四点,安宁疗养中心门口见。过时不候。”那边说完就挂了,干脆得让我愣住。
我看了看手机,下午两点半。西郊,打车过去得四十多分钟。
去,还是不去?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最后七十三块钱。下个月房租两千四。我咬了咬牙,拦了辆车。
车越开越偏,高楼大厦慢慢变成低矮的平房,然后是农田,最后是连片的山影子。司机从后视镜瞟了我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兄弟,去那地方干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有点事。”我含糊道。
“哦。”司机顿了顿,“那儿……不太干净。听说早些年是个疗养院,后来出了大事,死了好些人,就荒了。本地人晚上都不往那方向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硬:“没事,我就去看看。”
司机不说话了,只是叹了口气。
四点差五分,车停在一片荒草蔓延的空地前。面前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灰白色外墙,很多窗户玻璃都碎了,黑洞洞的。楼体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铁门锈得不成样子,旁边歪歪斜斜挂个牌子:安宁疗养中心。字迹都模糊了。
楼前空地上,已经站了五个人。
一个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着像哪个公司的小领导,但脸色不太好看。一对男女,像是情侣,女孩紧紧挨着男孩,男孩则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还有个瘦高个,穿着运动服,眼神飘忽,不停地抖腿。最后一个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短发,面容憔悴,但眼神很静,独自站在一边,看着那栋楼。
加上我,六个。
四点整,锈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开了。
一个干瘦的男人走出来,五十多岁的样子,脸很长,颧骨突出,眼睛深陷,看人的时候目光是直的,没什么温度。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个老旧的文件夹。
“我是顾主任。”他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哑,“人都齐了,进来吧。”
没人动。那对情侣里的女孩小声说:“老公,我怕……”
西装男推了推眼镜:“顾主任,这工作内容,还有薪资,是不是再具体说明一下?还有,这环境……”
顾主任眼皮都没抬:“规则很简单。每晚十点到次日凌晨五点,待在指定房间,看护指定‘病人’。期间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许离开房间,不许询问,不许质疑。坚持七天,每晚两万,第七天清晨结清所有费用,十四万。做不到,或者违反规则,后果自负。”
“就这么……待着?”瘦高个问,声音有点尖。
“对,待着。”顾主任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六个人,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不像看活人,倒像在点什么东西,“但别以为容易。这些年,来过不少人,能完整拿到钱的,我只见过一个。”
“谁?”我脱口而出。
顾主任看向我,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个笑:“一个瞎子。他看不见,所以他能熬过去。好了,现在想退出的,可以走。留下的,签协议。”
那对情侣对视一眼,女孩拽了拽男孩,两人低声说了几句,竟然转身快步走了,很快就消失在来时的土路上。
剩下四个。我,西装男,瘦高个,还有那个沉默的女人。
顾主任从文件夹里拿出四张纸,是手写的协议,内容和他说的差不多,底下签名处空白。笔是那种老式钢笔。
我们轮流签了。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响,在寂静的荒地里格外清楚。
签完字,顾主任收了协议,从口袋里掏出四把老式黄铜钥匙,分别递给我们:“房间在一楼,101到104。你们自己分。十点之前进去,锁好门,无论谁叫门,都别开。五点,我会来开门。白天你们可以自由活动,但不能离开疗养中心范围。食物和水,房间里有。”
他说完,转身就往楼里走。
“等等,”那个女人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那个拿到钱的瞎子,他在哪?”
顾主任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他死了。拿到钱第二天,死在回家路上。车祸。”
说完,他佝偻的背影就消失在门内的黑暗里。
我们四个站在荒草里,午后的阳光还亮堂,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西装男清了清嗓子:“我叫周深,做销售的。既然留下了,咱们……互相照应吧。”
瘦高个搓着手:“王斌,送快递的。妈的,这地方真邪门。”
女人淡淡道:“陆凝。”
“沈墨。”我说。
我们走进那栋楼。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还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腥气。大厅很空旷,积着厚厚的灰,地上有乱七八糟的脚印。正对大门是个破旧的前台,后面墙上挂着个停摆的钟,指针指着三点零七分。左边是走廊,一排房间,右边是楼梯,通往黑漆漆的二楼。
101到104就在左边走廊的前四间。
“怎么分?”王斌问。
“随便吧,反正都差不多。”周深说着,径直走向101,用钥匙开了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嘶叫。他往里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但还是走了进去,关上门。
王斌选了102,陆凝去了103,剩下的104就是我的。
我捏着钥匙,手心有点出汗。说真的,这会儿我真想掉头就跑。可想到那十四万,想到房东那张脸,我还是拧动了钥匙。
门开了。一股更重的霉味涌出来。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只有一张铁架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发黄的床单,被褥也是旧的,但看起来还算干净。床头柜上放着几包压缩饼干,几瓶矿泉水,还有一截蜡烛,一盒火柴。没有窗户。
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盏昏暗的灯泡,光线是惨白的。
我关上门,反锁。锁舌“咔哒”一声合拢,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我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心跳得像打鼓。
时间还早,不到五点。我检查了一下房间,除了床底和柜子,没别的地方能藏人。床底空荡荡,柜子里也是空的。墙壁是实心的,敲了敲,声音沉闷。
我坐在床上,啃了点饼干。味道像嚼蜡。水是常温的,带着点塑料味。
外面渐渐暗下来。这楼太安静了,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偶尔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像是谁在哭。
不知道隔壁那几位在干嘛。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它一直亮着,没有开关。我忽然想起顾主任的话——“一个瞎子。他看不见,所以他能熬过去。”
看不见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得老长。我看着手表,九点五十。该准备了。
我吹灭了蜡烛——虽然没点,但我想省着。坐回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十点整。
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寂静,和头顶那盏始终亮着的、惨白的灯。
我竖起耳朵听,走廊里,隔壁,都安安静静。也许……真的就是干坐七晚?那这钱赚得也太容易了,容易得不真实。
就在我念头刚落的时候,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我浑身一紧。
紧接着,灯又闪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不规律的节奏,明明灭灭。房间里光影乱跳,那些家具的投影在墙上扭曲、拉长,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我屏住呼吸。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门外,也不是从隔壁。那声音……好像是从墙壁里,或者是从我脑子深处,慢慢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