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他们脸上残留的嬉笑和些许尴尬,看着宋知意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面正是他刚才惊恐万状的脸。
极致的恐惧过后,是巨大的疲惫和一种冰凉的麻木。怒火还在烧,但他突然觉得没意思,很没意思。
他缓缓抬手,不是去接手机,而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有点黏腻的触感。他放下手,借着明亮的灯光,看向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沾着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液体,中间还混着一点灰白的、豆腐渣一样的东西。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手,看着那明显是血和……脑浆的东西。
沈确抬起头。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额角靠近太阳穴的地方,头发黏连着,一大块不规则的凹陷赫然在目,暗红色的血正从那个凹陷里缓缓渗出来,流过眉骨,流过脸颊,大滴大滴地往下淌,滴落在他灰色的T恤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他的脖子似乎有点撑不住头的重量,微微向受伤的那一侧歪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宋知意,嘴角一点点扯开,露出一个极其怪异、完全不符合人体肌肉走向的笑容。
“照片……”他的声音变得嘶哑破碎,像是声带被撕开了口子,“不用删了。”
“我……这不就……来了吗?”
他说话时,更多暗红和灰白的混合物从额角的伤口涌出,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碎裂的骨头。
“啊——!!!!”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女生爆发出凄厉的尖叫,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紧接着,像是点燃了炸药桶,所有人都惊恐地惨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去。周慕云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宋知意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步步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铁床,无路可退。
沈确,或者说,顶着沈确样子的那个“东西”,歪着头,带着那一脸狰狞的血污和诡异的笑容,拖着一条似乎不太灵便的腿,一步一步,缓缓朝她走了过来。每一步,都在积灰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不是要充电吗?”嘶哑的声音在混乱的尖叫声中清晰地传入宋知意的耳朵,“用我的命……够不够……充满啊?”
宋知意终于崩溃了,尖叫着软倒在地,晕了过去。
房间里一片混乱,哭喊、碰撞、桌椅翻倒的声音响成一片。没人注意到,那个“沈确”在走到宋知意身前时,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瞬,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
第二天,鹤鸣市早间新闻播报了一则简短的社会消息:
“昨夜十点四十分左右,我市明德学院西校区附近盘山公路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一名该校学生在公路上突然奔跑横穿,与一辆正常行驶的重型货车发生碰撞。该学生当场死亡,货车司机受轻伤。据初步调查,事故发生时该路段照明正常,具体原因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在此提醒广大市民和学生,夜间出行务必注意交通安全……”
电视画面里,是打了马赛克的事故现场轮廓,和一辆车头损毁的货车。没有死者的姓名,也没有照片。
明德学院内部,消息却传得飞快。尤其是在目睹了昨晚“标本室惊魂”的那些学生中间,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学校官方很快出了安抚通知,说是有学生恶作剧引发骚乱,将严肃处理,并严禁传播不实谣言。但私下里,谁都知道,沈确死了,就在他们搞那个该死的恶作剧的晚上,被车撞死了。
可那个晚上,在标本暂存室出现的、满头是血的“沈确”……又是怎么回事?
没人能给出答案。参与恶作剧的学生们,好几个都请假回家了,剩下的也精神恍惚。宋知意高烧不退,在医院住了三天,醒来后绝口不提那晚的事。那间标本暂存室被学校彻底锁死,据说还要重新装修。
事情似乎慢慢平息下去,成了明德学院又一个恐怖的校园传说。只是从此以后,晚上没人敢靠近回音湖,更没人敢在停电的夜晚乱借东西。四号楼417的传说,也变得更加有鼻子有眼。
一周后的晚上,又是停电。
宋知意坐在寝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点着三根蜡烛。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有些呆滞,室友们体贴地不去打扰她。自从那晚之后,她就怕黑,怕安静,怕一切突然的声响。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很轻,很有规律。
宋知意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看向门口。
“谁、谁啊?”她声音发紧。
“知意,是我,周慕云。”门外传来男生压低的声音,“你睡了吗?能开一下门吗?有点事……想跟你说,关于那天晚上的。”
宋知意犹豫了一下,那天晚上之后,周慕云也一直躲着她。她吸了口气,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周慕云,他脸色也很难看,眼神躲闪,手里拿着一个用黑布包着的长方形东西。
“这个……”周慕云把东西往前递了递,没敢看宋知意的眼睛,“沈确的充电宝。那天……后来我在标本室角落里找到的。一直忘了给你……呃,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想了想,还是拿来给你吧。毕竟……毕竟是你借的。”
宋知意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物体上,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她不想接,一点也不想。
“你……你留着吧,或者扔了。”她小声说,就想关门。
“别!”周慕云连忙抵住门,语气有些急促,甚至带了点哀求,“这东西我拿着心里发毛,真的。你就处理了吧,随便怎么都行。就算我求你,行吗?”
宋知意看着周慕云惊恐不安的样子,又看了看那用黑布包着的充电宝,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东西入手,沉甸甸的,冰凉。
“那我扔了它。”她说。
“好,好,扔了就好。”周慕云如释重负,又匆匆补了一句,“那天晚上的事……对不住。我们都……太浑了。”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宋知意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厉害。她低头看着手里用黑布包着的充电宝,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准备把它扔到楼下的灌木丛里——明天清洁工会扫走。
就在她举起手,要将东西掷出去的那一刻,黑布的一角松开了。
充电宝露了出来。就是沈确借给她的那个普通黑色充电宝,上面还贴着一张卡通贴纸,是沈确喜欢的某个游戏角色。
但在充电宝的侧面,那个显示电量的按钮旁边,宋知意清晰地看到,有四道新鲜的、深深的划痕。
像是被人用指甲,死死抠进去的划痕。
划痕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数字:
4 1 7
宋知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手一松,充电宝连同黑布一起,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却没有掉出窗外,而是“啪”一声,掉在了窗台内侧的地上。
她踉跄着后退,腿撞到椅子,跌坐在地,惊恐的双眼死死盯着地上那个黑色的方块。
就在这时,掉在地上的充电宝,那个显示电量的小小液晶屏,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幽蓝色的背光,在昏暗的烛光下格外醒目。
屏幕上,代表电量的四格小图标,是空的。
但此刻,最左边的那一格,开始闪烁。一下,两下……然后,慢慢地,被一种猩红色的光芒填满。
紧接着,是第二格。
第三格。
第四格。
四格图标,全部被那诡异的、不祥的猩红色填满,像四只缓缓睁开的、充血的眼睛。
“嘀。”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无比的电子提示音。
充电宝屏幕上,猩红的光芒稳定下来,不再闪烁。在满格的电量图标下方,缓缓浮现出一行小小的、同样猩红色的字体:
“电量 100%”
“正在为您服务。”
宋知意终于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她看着那个静静躺在地上、屏幕泛着红光的充电宝,看着窗户玻璃上,隐隐约约映出的、自己身后——
那里,在烛光摇曳映出的、她自己颤抖的影子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静静站立着的、模糊的黑色人影轮廓。
人影的头部,有一大块不规则的、深色的阴影。
窗户玻璃上,那个多出来的人影,似乎慢慢抬起了手,对着宋知意的肩膀,轻轻搭了上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