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头皮炸开,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操控权。他尖叫一声,转头就跑。树枝刮破了衣服和脸,他不管不顾,拼命朝着有路灯的大路方向狂奔。身后,似乎传来若有若无的、湿哒哒的脚步声,还有那个叠在一起的、带着电流杂音的笑声。
“来呀……电充满了……就好了……”
他冲出了树林,冲上了湖边通往校外公路的那条小径。远远能看到公路上的车灯了,他心中一喜,更加拼命地跑。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强光从侧面射来,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和急促的喇叭声!
一辆重型货车,像是从黑暗里突然钻出的巨兽,对着他直冲过来!司机惊恐的脸在挡风玻璃后一闪而过。
刹车声尖锐得撕裂夜空。
沈确最后的感觉,是身体被重重撞飞,世界天旋地转,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
沈确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没有痛感。身上好像……没什么不对劲。他躺在地上,眼前是熟悉的、学校公路旁边的水泥地。他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就在校门口不远处的路肩上。那辆大货车歪在十几米外,车头凹进去一大块,司机正脸色惨白地下车,哆嗦着打电话。
我……我没死?沈确茫然地低头看自己,衣服是脏了,破了,但好像没见血。刚才那一下撞击,感觉那么真实……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司机冲他喊,声音发颤。
沈确摇摇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司机看起来吓坏了,还在对着电话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突然冲出来”、“我以为撞死了”、“他怎么又站起来了”。
沈确脑子很乱,只有一个念头:回学校,回宿舍。
他踉踉跄跄地往校门里走,看门的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校园里依旧一片漆黑,停电还没结束。沈确凭着记忆往宿舍楼摸,可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这条路……好像不是回宿舍的。两边的树更高大,更密,是往老校区那边去的。那边都是些废弃的老教室和实验室,平时没人去。
我怎么走到这儿来了?他想掉头,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继续往前迈。
一栋老旧的灰砖楼出现在眼前,门廊上的灯居然亮着一盏昏暗的、接触不良不时闪烁的白炽灯。灯光下,门边的牌子依稀可见。
沈确眯着眼,凑近了看。
牌子上写着:解剖实验楼附属 - 标本暂存室。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标本暂存室?不就是放……那个的地方吗?他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他想转身离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
“吱呀——”
一股福尔马林混合着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灯光更暗,只有角落亮着几盏惨白的小灯。房间很大,很空旷,中央并排摆着几张蒙着白布的铁床。白布下,显露出高低起伏的人形轮廓。
沈确的呼吸凝滞了。他转身想跑,门却在他身后无声地、缓缓地自动关上了。
“砰。”
一声轻响,锁死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眼睛死死盯着房间中央那些盖着白布的轮廓。
最靠近他的那张床,白布忽然动了一下。
沈确的牙齿开始打颤。
白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隆起。一只手,从白布边缘伸了出来。那是一只苍白、僵硬、甚至有些干枯的手,手指微微蜷曲。
然后,那只手抓住了白布边缘,一点点往下拉。
先露出的是一头黑色的、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头皮和脸颊上。然后是额头,眉毛,眼睛……
宋知意的脸从白布下露了出来。她的脸色是死灰一样的白,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嘴角却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极其僵硬、诡异的笑容。
她慢慢地、像是关节生锈一样,从床上坐了起来。白布从她身上滑落,沈确看到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但卫衣的前襟,是一片深色的、濡湿的痕迹。
她转过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视线锁定在沈确身上。
“你来了……”她的声音干涩嘶哑,“电……充满了吗……”
沈确想尖叫,想砸门,可身体像被冻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掀开白布,从铁床上下来。她的动作很慢,双腿似乎不太灵活,拖在地上。
不只是她。
房间里的其他几张床上,白布纷纷滑落。一个,两个,三个……足足七八个人影,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们有男有女,都穿着现代的衣服,脸色是同样的死灰,眼神空洞,嘴角挂着和宋知意如出一辙的僵硬笑容。
他们下床,动作或快或慢,朝着沈确围拢过来。
“留下吧……”
“电……需要电……”
“一起……充满……”
沈确绝望地后退,背脊死死抵着门板,退无可退。那些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衣服,他的头发。福尔马林和死亡的气味将他淹没。
就在那些手即将碰到他脸颊的瞬间——
“噗嗤!”
一声闷响,像是什么开关被打开了。紧接着,整个房间突然大放光明!不是之前那种惨白昏暗的灯,而是明亮甚至有些晃眼的白炽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抓住沈确的那些“手”瞬间松开了。
围着他的人,脸上的死灰色和僵硬笑容像潮水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憋不住的笑和恶作剧得逞的兴奋表情。
“哈哈哈哈!成了成了!”
“吓傻了吧沈确?你看他脸都白了!”
“快快,拍照拍照!这表情绝了!”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尸体”们瞬间活了过来,有说有笑,还有人掏出手机对着目瞪口呆的沈确咔咔拍照。宋知意抹了抹脸,那死灰的颜色原来是特殊的化妆品,她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哎哟我的妈呀,沈确,你真没看出来啊?”一个高个子男生拍着沈确的肩膀,沈确认出他是学生会的,好像叫周慕云,“我们策划好几天了!听说你号称‘明德单子最大’,上次鬼屋团建就你面不改色,我们就想试试你到底多大胆!”
宋知意也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恶作剧的笑,但眼神里有点不好意思:“对不住啊沈确,吓着你了吧?主要是陆燃他们说,不把你吓尿不算成功。这个……我们从话剧社借的化妆道具,从废弃器材室搬的旧床,这房间是以前放解剖模型的,早不用了,我们偷偷布置的……像那么回事吧?”
沈确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或半熟悉的脸,都是学校的同学。刚才抓住他的那些人,现在都笑嘻嘻地看着他。他浑身的血液好像这时才重新开始流动,冰冷的四肢慢慢回暖,然后,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你们……”他的声音因为后怕和愤怒而发抖,“你们他妈的有病吧!开这种玩笑?!有意思吗?啊?!”
他一把推开还搭着他肩膀的周慕云,眼睛赤红,瞪着宋知意:“还有你!什么四号楼417,什么回音湖充电!装神弄鬼很好玩是吗?你们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被车撞死!”
周围的人笑声小了点。周慕云挠挠头:“不是,沈确,别生气啊,就是开个玩笑……你那车祸,真的假的?我们没安排这个啊……”
“谁跟你们开玩笑!”沈确吼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大晚上搞这一出,人吓人吓死人懂不懂!你们觉得自己很幽默?”
宋知意被他吼得往后缩了缩,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走上前,把手机递过来,语气软了下来:“沈确,真对不起,我们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更不知道你出了意外。你看,刚才拍的照片,我们这就删了,一张不留。你别生气了好吗?我们就是……就是闹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