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进王府的第七天,终于有人来找我了。
来的是王妃——不,是前王妃的娘家亲戚。说“前王妃”也不太对,毕竟屠睢死了四个老婆,个个都有娘家,个个都不好惹。
来的是第三任王妃的妹妹,姓陈,叫陈玉娥。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戴着一朵白绢花,活像是来吊丧的。
我接待了她,在偏院的小花厅里,茶水点心摆了一桌,每一道我都验过了,无毒。
“王妃姐姐好。”陈玉娥给我行了个礼,眼圈红红的,“我来看我姐姐,顺道给新王妃请安。”
“你姐姐?”我装作不知道,“哪位姐姐?”
陈玉娥的眼泪说掉就掉:“我姐姐是王爷的第三任妻子,陈氏。她死得好惨啊,洞房花烛夜,房梁塌了,砸死的。”
我配合地露出同情的表情:“太惨了。”
“是啊,”陈玉娥擦着眼泪,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王妃姐姐,我跟您说个事,您千万别告诉别人。”
“你说。”
“我姐姐不是被房梁砸死的。”
我的眉头跳了一下。
“房梁怎么会无缘无故塌了呢?”陈玉娥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是有人锯断了房梁,故意要害死我姐姐。可那天晚上洞房花烛,王爷也在新房,那人就不怕连王爷一起砸死吗?”
“你是说,那人想杀的是王爷?”
陈玉娥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我姐姐替王爷挡了劫。可王爷呢?我姐姐死了不到半年就娶了第四任,第四任死了又娶了您。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他只在乎他自己。”
“所以你来提醒我小心?”
“对。”陈玉娥握住我的手,掌心很凉,“王妃姐姐,您要小心。这个王府里到处都是想要王爷命的人,您离王爷越近就越危险。我姐姐就是前车之鉴。”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心里笑了笑。
陈玉娥走后,我让青禾去打听她家底细。天黑前消息就回来了——陈家是做木材生意的,在昆城有十几间铺子,家底殷实。第三任王妃嫁过来的时候,陈家陪嫁了整整一条街的商铺,屠睢嫌麻烦没收,全退回去了。
陈家因此记恨在心,觉得屠睢瞧不起他们。
我听完就笑了。不是房梁的问题,是钱的问题。陈家以为嫁女儿能攀上藩王,结果屠睢退了嫁妆,打了陈家的脸。所以陈玉娥说“王爷只在乎他自己”的时候,眼里的恨意是真的。
但她说房梁是被人锯断的,这个信息有意思。
洞房花烛夜,有人锯断了新房房梁。那人的目标是谁?如果是屠睢,陈家女儿只是误伤,那陈家应该恨的是那个锯房梁的人,不是屠睢。可陈玉娥全程都在指责屠睢,只字不提那个真正动手的人。
要么她不知道是谁锯的,要么她知道但不敢说,要么她根本就是在撒谎。
我倾向于第三种——她在撒谎。房梁塌了就是意外,昆城这几年地震频繁,老房子房梁腐朽很正常。但陈玉娥非要把意外说成谋杀,目的只有一个:让我害怕,让我觉得屠睢身边危机四伏,让我离屠睢远一点。
为什么想让我离屠睢远一点?
因为我离屠睢越近,对陈家越不利。陈家还想着把陈玉娥嫁进王府呢。只要我这个新王妃死了或者跑了,陈玉娥就是下一个。
我喝了口茶,觉得这王府真有意思。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演戏。屠睢是明面上的靶子,所有人都盯着他。我躲在暗处,反而看清了很多东西。
第十天,屠睢让我陪他去巡营。
这是我第一次出王府,也是第一次见到屠睢的军队。西南军驻扎在昆城外的平野上,连营数里,旌旗蔽日。士兵们见了屠睢,齐齐单膝跪地,喊声震天:“王爷万安!”
我骑在马上,跟在屠睢身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娇弱无害。风吹起我的帷帽,露出半张脸,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害羞。
但我的眼睛没闲着。
我看清了营地的布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有望楼,戒备森严。粮草囤积在东侧,有重兵把守。武器库在营地正中央,外面围了三道栅栏。士兵们的眼神很亮,不像是被强征来的民夫,倒像是心甘情愿跟着屠睢卖命的精锐。
这样的人,朝廷想用一道密旨就瓦解掉,做梦。
屠睢带着我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忽然勒住马,回头看我:“你觉得我这军营如何?”
“很好。”我说。
“好在哪?”
“好在士兵看你的时候,眼睛里不是畏惧,是忠诚。这样的人,一百万两银子都买不动。”
屠睢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到了中军大帐,屠睢屏退了左右,只留我一个人。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帛书,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差点没拿稳。
那是朝廷发往各藩镇的密函抄本,上面写着——西南藩王屠睢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各藩镇须严守疆界,伺机而动。落款是兵部的印,时间是两个月前。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我问。
“三个月前。”屠睢坐下来,“你父皇要对我动手了,和亲只是缓兵之计。把你嫁过来,让你找机会杀我,不过是诸般手段之一。就算你杀不了我,朝廷也会以‘和亲失败’为借口发兵。”
“那你为什么还娶我?”
“因为你比我想的有用。”屠睢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来的第一天就吃了我的断肠草,第二天就摸清了我府里下毒的几拨人,第七天就看穿了陈玉娥的来意。你这样的人,放在外面是祸害,放在身边是帮手。”
“所以你要我帮你?”
“对。”屠睢看着我,“我要你帮我找出府里所有的暗桩,一个不漏。作为交换,我保你活到和亲结束。”
“和亲结束”这四个字让我心里一紧。和亲什么时候结束?是屠睢死的时候,还是朝廷败的时候,还是我利用价值耗尽的时候?
“成交。”我说。
从那天起,我开始正式为屠睢做事。白天我陪他吃饭,巡营,见客,晚上我在偏院里整理情报,画关系图,分析各方势力。青禾被我训练得能分辨十几种常见毒药了,每天帮我跑腿传话,忙得脚不沾地。
半个月后,我交出了第一份名单。
那是一份详细到可怕的情报——王府里谁给谁传话,谁收了哪方的银子,谁在饭里下了什么毒,谁在暗中盯着屠睢的一举一动。三十七个人的名字,背后牵扯五股势力:朝廷的,陈家的,隔壁藩王的,本地上匪的,还有一股查不清来历的。
屠睢拿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你怎么查出来的?”他问。
“观察。”我说,“看谁在人多的时候往你身边凑,谁在你吃饭的时候频繁出入厨房,谁看见你还活着的时候表情不对劲。日积月累,就有了。”
“你不怕被他们发现?”
“发现了又怎样?”我笑了笑,“他们以为我就是个没脑子的和亲公主,整天只知道吃吃喝喝,连饭桌上的毒都吃不出来。谁会防一个傻子?”
屠睢盯着我看了三秒钟,把名单折好收进袖子里,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你母妃是宫女?”
“嗯。”
“宫女不该教出你这样的女儿。”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母妃没教我什么,她生我的时候就死了。教我的是冷宫。”
“冷宫教了你什么?”
“教我吃毒不死。”我说,“教我看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教我相信的人越少活得越久。教我这世上所有的毒,最后都是人心。”
屠睢沉默了。
他沉默的时候,那种冷意又回来了,像冬天的雾,无声无息地渗进骨头缝里。但这一次,我在那片冷雾中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共鸣。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和一条从冷宫毒雾里游出来的蛇,有什么不能共鸣的?
“今晚有人要动手。”屠睢忽然说。
“谁?”
“不知道是哪一拨,但我的线报说,今晚会有行动。目标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离我最近的人。杀了你,我就少了一只眼睛。”屠睢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把短刀,递给我,“拿着防身。”
那是一把很漂亮的短刀,刀鞘上镶着一块青玉,刀身上有细密的花纹。我拔刀出来,刀锋映着烛光,亮得像一汪水。
“你给女人送刀,不怕人家说你没情趣?”我笑着说。
“你要情趣还是要命?”
“都要。”
“贪心。”屠睢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我看见了。
这是第三次。
他对我笑了第三次。
那天晚上,青禾在我屋里熏了安神香,我假装睡熟了,短刀藏在枕头底下,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窗户。
三更天,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我从小在冷宫里练出来的耳力不会骗我。那是两个人,一个从窗户翻进来,一个从门缝里溜进来。
我没动。
他们摸到我床边,一个人按住我的被子,另一个人举起了匕首。
匕首落下来的时候,我翻身躲开,短刀出鞘,一刀划在按住被子的那人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血溅了我一脸。另一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我追了两步,一枕头砸过去,把他绊了个狗啃泥。
青禾尖叫着跑了出去。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屠睢带着人来了。他走进屋的时候,浑身还穿着甲胄,显然根本没睡。他看了一眼地上被制服的两个刺客,又看了一眼满脸是血但还在笑的我,表情很复杂。
“你没事?”他问。
“没事。”我用袖子擦脸上的血,“他们太菜了。”
屠睢蹲下来,翻开那个被我划伤手腕的刺客的袖子,看到手臂上有一个刺青——一朵黑色的曼陀罗花。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了?”我问。
“黑曼陀罗,”屠睢站起来,“是南疆那边的人。”
“南疆?那不是你的地盘吗?”
“是我的地盘。”屠睢的声音很低,“但黑曼陀罗不是我的人。他们是另一股势力,比朝廷,比陈家,比所有藩王都更危险。”
“什么人?”
屠睢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想知道?”他问。
“我差点被他们捅死,你说我想不想知道?”
屠睢挥了挥手,让人把两个刺客拖下去审问。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才开口。
“南疆有一种古老的教派,信奉毒神。他们能在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不留痕迹。前四个老婆里,第四个中的毒,就是他们下的。”他顿了顿,“他们不是要杀我,是要我臣服。让我带着西南军,归顺他们的教派,为他们开疆拓土。”
“你拒绝了。”
“我拒绝了。”
“所以他们一直在想办法——下毒,刺杀,房梁砸人,什么都试过。”
“对。”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屠睢的前四个老婆,不是克死的,是替他挡了灾。第四个死于中毒,是黑曼陀罗干的。第三个死于房梁塌了,也是黑曼陀罗干的。第二个吃饭噎死——吃饭怎么会噎死?是窒息,是有人在她的食物里下了会堵塞气管的东西。
第一个水土不服——水土不服只是表象,真实死因是在路上被人投了毒。
全部是谋杀。
全部是因为嫁给了屠睢。
我看着屠睢,忽然觉得他挺惨的。不是因为他克妻,而是因为那些女人都不是他杀的,他却要背负“命硬克妻”的骂名,眼看着一个个妻子替他而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你每天吃那些毒菜,是因为黑曼陀罗?”我问。
“大部分是。”屠睢说,“菜里的毒是他们下的,但我已经习惯了,那些毒对我不起作用。只是他们不知道。”
“你故意的,让他们以为毒对你有用,只是剂量不够。这样他们就会一直加大剂量,浪费他们的毒药。”
屠睢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你真的很聪明。”他说。
“过奖。”
“但你有一个问题。”他忽然说,“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为什么?”
“因为聪明人会看到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他转身往外走,“今晚的事,我会处理。你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教你认毒。”他在门口停下来,侧脸对着我,烛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真正的毒,不是菜里的那些。是人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