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到了十五岁。
书名:公主为何总想毒死我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3915字 发布时间:2026-06-23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青禾就把我叫醒了。


“公主,王爷那边派人来催了,说早饭摆在望月楼。”


我揉着眼睛爬起来,心里骂了一句。这人起得比鸡还早,有没有人性?


洗漱完,我特意没梳妆,素着脸就去了。望月楼是王府最高的建筑,三层的木楼,站在顶上能看见半个昆城。屠睢在二楼等我,面前摆了一大桌子菜,比昨晚丰盛多了。


我扫了一眼那些菜,心里快速过了遍药谱:清炒时蔬里加了夹竹桃花瓣,有毒;红烧肉里放了川乌头,有毒;鱼汤里掺了雷公藤的汁,有毒;连那碟酱菜里都混了巴豆,有毒。


满桌子十道菜,只有白米饭是干净的。


我笑了。


屠睢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筷子,正在吃那道加了川乌头的红烧肉,一块接一块,吃得面不改色。


“王爷吃得惯这口味?”我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白米饭。


“习惯了。”他说,“你怎么不吃菜?”


“吃啊。”我伸筷子夹了一筷子加夹竹桃的清炒时蔬,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这菜炒老了,夹竹桃的花瓣应该最后放,不然药性会散。”


屠睢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又夹了块鱼,雷公藤的苦味被姜葱压住了,但舌头不会骗我:“雷公藤放多了,下次减半,不然吃多了伤肾。”


屠睢放下筷子,看着我把十道菜挨个尝了一遍,最后喝了口汤,擦了擦嘴。


“王府的厨子手艺还行,”我点评道,“就是下毒的手法太糙了,一样一样的,生怕别人吃不出来。”


屠睢忽然笑了。


这是两天来他第一次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他的笑容让那张冷硬的脸忽然生动起来,像冰面上的裂缝下透出了一点光。


“你可知道,上一个在我面前说这种话的人,现在在哪里?”他问。


“死了?”我猜。


“没死。”屠睢重新拿起筷子,“在后院喂马。”


“……”


我想了想,觉得喂马也挺好的,总比死了强。


“王爷,”我放下碗,“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娶我,不是因为你缺个老婆。朝廷让你娶我,也不是因为想结亲家。您是武将,我是公主,咱们就是两颗棋子,被两边推着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屠睢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您这王府里,想杀您的人比想伺候您的人多。每顿饭都有毒,您还是活蹦乱跳的,说明您百毒不侵。巧了,我也是。”我看着他的眼睛,“所以咱们俩,谁也别嫌弃谁。”


沉默了很久。


屠睢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医生在看一个稀奇的病例,又像是猎人在看一只不怕死的兔子。


“你到底是谁?”他问。


“嬴鹿。”


“嬴鹿。”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不对。嬴家的公主我见过,没有你这样的。她们走路都怕踩死蚂蚁,你会吃断肠草。她们被人欺负了只会哭,你敢一个人走进一个满是毒菜的饭厅。你到底是谁?”


我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看着他:“我是你王妃。”


屠睢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娶了我,我就是你王妃。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朝廷打的什么算盘,不管你这王府里有多少人要杀你。从今天开始,你吃饭我陪着,你睡觉我守着,谁要杀你,先过我这一关。”我说得理直气壮,“你活着,我就是王妃。你死了,朝廷第一个杀我灭口。所以你最好活得久一点。”


屠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饭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鸟叫的声音。晨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照在满桌残羹上,那些下了毒的菜和干净的米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你父皇让你来杀我。”屠睢忽然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王爷说什么呢,妾身怎么敢。”


“密旨。”屠睢说,“藏在你的嫁妆箱子里,最下面一层,用蜡封着的。”


我的手心冒汗了。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进王府之前,你的人我都审过了。”屠睢慢条斯理地说,“三百护卫,有两百八十一个是朝廷的暗探。二十箱嫁妆,有十二箱装了兵器。那道密旨,我看完了又给你封回去的,连蜡印都没坏。”


我看着他,笑容终于淡了。


“所以你昨晚吃那些菜,是在试探我?”我问。


“对。”屠睢说,“我想看看,朝廷派来杀我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结果呢?”


“结果我发现,你不是来杀我的。”


我愣住了。


屠睢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昨晚吃那道下了断肠草的菜之前,犹豫了一瞬。你在想,那道菜里的毒是不是真的能吃。你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吃,你是在判断吃了会不会死。你不怕死,你只怕白死。”


我没说话。


“一个被朝廷派来杀我的公主,发现了满桌子的毒菜,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逃跑,是坐下来把菜全吃了一遍。”屠睢的声音低沉下去,“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求生的。”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我的头发吹散了。我没去理,就那么披头散发地坐着,看着对面这个把我所有底牌都翻出来的男人。


“你说得对,”我终于开口,“我是来求生的。在京城,我是十七公主,没有封号没有母族没有靠山,父皇连我的名字都记不全。他要我死,我活不过今天。但在这里不一样。在这里,只要我跟对了人,我就能活。”


“跟对人?”屠睢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跟不跟得对?”


“你百毒不侵,命硬克妻,连克了四个都没死,还不够对吗?”我也笑了,“而且刚才那些菜,你没有一道提前告诉我下了毒。你是故意的,你想看我自己能不能吃出来。如果我没吃出来,死在饭桌上,那就是第五个克死的。如果我吃出来了,那就证明我有用。”


屠睢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亮了一点。


“你这种人,身边不需要花瓶,”我继续说,“你需要的是能跟你并肩站在毒雾里的人。你看我是不是刚好合适?”


屠睢把最后一杯酒喝了,站起身来。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侧过脸来看我。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像一尊雕塑,棱角分明,冷硬如铁。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是好奇,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你今年真的只有十五?”他问。


“千真万确。”


“不像。”他说,“你看起来像是活了五十年的老狐狸,投胎到了一个十五岁丫头的壳子里。”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他转回头去,迈步上楼,“是在提醒你,装得像一点。太聪明了容易死。”


“王爷是在关心我?”我冲着楼梯喊。


楼上没有回应。


但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短的笑。


我低头看着满桌的毒菜,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还不错。至少我确认了几件事:第一,屠睢百毒不侵是真的,那些毒菜他吃着没事。第二,他早就知道我是来杀他的,但没有当场杀掉我,说明我有利用价值。第三,他对我的态度变了,从“克死的第五个老婆”变成了“有意思的丫头”。


在冷宫里混了十五年,我最擅长的就是从“有意思”变成“有价值”,再从“有价值”变成“不可或缺”。


屠睢,你等着。


当天下午,我去找了王府的管家,要了全府的名单和职务分布。管家是个精瘦的老头,姓周,一看就是人精。他笑眯眯地把名单给了我,眼里的打量一点都没藏。


“王妃要这个做什么?”周管家问。


“认认人。”我说,“万一哪天有人给我下毒,我得知道是谁下的。”


周管家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拿着名单回了屋,摊在桌上,一支笔一碟墨,开始画关系图。青禾在旁边磨墨,看得目瞪口呆。


“公主,您这是……”


“王府总共二百三十七口人,厨子十二个,贴身伺候屠睢的八个,侍卫一百五十个,其余的是杂役。”我在纸上写写画画,“厨子里至少有四个不对,他们做的菜里掺的东西不一样,手法不同,不是同一拨人。贴身伺候的八个人里,有三个人每次上菜都站同一侧,说明他们之间有关联。侍卫那边还没摸清楚,但至少有三十个人是近半年才来的。”


青禾张大了嘴:“公主,您吃了饭才半天,就看出这些了?”


“吃饭的时候看的。”我把笔放下,“屠睢说审过我的人了,说明他在府里有完整的眼线系统。我要在这里活下来,要么融入他的系统,要么建立自己的系统。融入太慢,我选建立自己的。”


“可是公主,您才来两天啊……”


“两天够了。”我笑了笑,“在冷宫的时候,我花了两天摸清了偏殿所有人的底细。不抓紧时间,第三天就会有人往你被褥里放蛇。”


青禾打了个哆嗦。


我继续画图,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屠睢的人我来不及一一甄别,但那些想杀屠睢的人,他们一定会来找我。因为我是王妃,是离屠睢最近的人。杀了他身边所有人,他就成了孤岛。


到时候,一块石头都能砸死他。


晚饭的时候,我没有去正厅,而是让人把饭送到了偏院。青禾检查了一遍,说没有毒。


“没有毒?”我皱了皱眉,“不可能。”


我亲自看了一遍,确实没有毒。干净的米饭,干净的菜,连调味料都是最普通的。


这就怪了。


屠睢的饭里有毒,我的饭里没毒。这说明在那些下毒的人眼里,我不值得杀。一个和亲来的小公主,无权无势,杀了没意义,还会打草惊蛇。


但他们不知道,我比蛇毒多了。


“青禾,”我放下筷子,“明天开始,你每天去厨房要一份和王爷一样的饭菜。”


“啊?那,那不是有毒吗?”


“我知道有毒,”我笑着说,“我教你分辨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青禾的脸白了。


“放心,不会让你白死的。”我拍拍她的手,“跟着我,总得学点本事。连毒都不会认,怎么在后宫活下去?”


“可,可这不是后宫,这是藩王府……”


“都一样。”我说,“有人的地方就有算计,有算计的地方就有毒。要么你学会吃毒,要么你被别人毒死。选一个。”


青禾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的我。那时候我也才五岁,母妃的贴身宫女把我拉到角落里,指着地上的一碗粥说:“公主,您看这粥里加了什么?”


我蹲下来看了半天,说:“白色的粉末。”


“那是砒霜。”宫女说,“从今天起,您要学会辨认这些。不然您活不过十岁。”


我活到了十五岁。


我还会活得更久。


夜里,我躺在床上,把今天从屠睢那里得到的讯息重新过了一遍。他知道密旨的事,知道我的人有问题,知道我来的目的。但他没有拆穿我,反而让我继续留在府里,还允许我每天陪他吃饭。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有更大的计划,而这个计划需要一个能站在他身边,又能帮他挡掉一部分暗箭的人。我刚好合适——我是公主,身份够用;我懂毒,能自保;我是朝廷派来的,关键时刻还能反将朝廷一军。


这是一场交易。


他用“王妃”的身份保我活命,我用“懂毒”的本事帮他挡灾。


交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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