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是个阴天。
李承泽被何晏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困得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全程闭着眼睛让宫女们给他套衣服束发髻挂玉佩,最后塞进马车里往软枕上一倒,整个人就成了一滩扶不上墙的泥。
五百护军整装待发,骑马的骑马,扛旗的扛旗,阵仗排出去二里地。李承泽的马车是御赐的,铺着三层狐皮褥子,车厢四壁镶了银制暖炉,比他前世租的隔断间还舒服。
"殿下,"何晏在车帘外小声问,"咱们这就启程?"
回答他的是连绵不绝的鼾声。
何晏叹了口气,朝护军统领打了个手势。队伍缓缓开动,马蹄踏过永宁门外的青石板,朝北而去。
李承泽梦里正躺在系统刚刚奖励的水床上,周围飘着三十盘不同口味的糖醋里脊。他正纠结先吃哪一盘,忽然水床晃了晃,紧接着整个梦境剧烈颠簸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
马车确实在颠。官道年久失修,车轮碾过坑洼路面,整个车厢像筛子一样上下起伏。李承泽被颠得脑袋在车厢壁上磕了三下,困意顿时散了大半。
"何晏!"他掀开车帘,"这路怎么回事?"
何晏骑马跟在车旁,闻言面露苦色:"回殿下,从京城往北三百里都是这样的官道,年久失修,好些年没人管了。"
"为什么不修?"
"户部说没钱。"
李承泽揉了揉被磕疼的后脑勺,正想抱怨两句,系统界面忽然弹出来:
【提示:道路颠簸影响睡眠质量,建议宿主采取措施改善。触发支线任务——在到达雁门关前累计睡眠二十个时辰,奖励:体质强化(抗寒×1)。】
二十个时辰,按每天睡八小时算,路上要走五天。但路这么颠,他根本睡不踏实。
"停车。"李承泽喊了一声。
队伍停下来,护军统领策马过来问怎么了。李承泽从车里探出脑袋,指了指脚下的官道:"这路太破了,给我修。从这儿开始,往前五十里,填平夯实。明天我睡醒了再走。"
护军统领:?
何晏:??
五百护军:???
"殿下,"统领咽了口唾沫,"咱们是去雁门关打仗的,军情紧急,路上耽误不得……"
"耽误一天怎么了?"李承泽打了个哈欠,"鞑靼人到了吗?"
"据军报尚在三百里外……"
"那不就结了。他们走他们的,我走我的。路不好我就睡不好,睡不好就没精神督战,没精神督战大家就都得死。"李承泽自己都被这番话的逻辑绕晕了,缩回车里之前又补了一句,"对了,顺便把路边那些驿站也修修,床太硬。"
车帘落下了。
五百人面面相觑。何晏最先反应过来,咬着牙跟统领说:"听殿下的。殿下向来……有深意。"
统领将信将疑地派人去找附近州县征调民夫。消息传出去,沿途的县令们脚都软了——太孙出行要修路?这是要顺道查地方财政吧?官道年久失修,银子去哪儿了?这不经查啊!
于是不到两个时辰,附近三县的县令各带着人马财物狂奔而来,亲自抡着锄头填补路面,一边填一边擦汗。
李承泽在车里美美地睡了四个时辰。
醒来时天都黑了,马车停在路边一个刚被"修葺"过的驿站里。床褥换成了新的,屋里点了香,连枕头都多塞了两把棉花。县令们候在门外,一个个点头哈腰笑容谄媚。
"辛苦各位了。"李承泽揉着眼睛走出来,话刚出口忽然瞥见三个人脸上全是土,手指上还带着水泡,显然是真干了活。
他愣了一瞬。
前世他见过太多敷衍了事的工程,验收报告写得花团锦簇,实际一塌糊涂。这几个县令虽然看着狼狈,但官道填得确实平整——他刚才上车试了一段,颠簸感至少减了七成。
"修得不错。"他随口夸了一句。
三个县令如蒙大赦,其中一个年长的甚至眼眶泛红:"殿下体恤下情,下官……下官定当竭力。"
李承泽没多想,转身回屋睡觉了。次日清晨他睡得饱饱的,在驿站吃了顿热乎早饭,觉得神清气爽。出门一看吓了一跳——护军人数翻了一倍,多了些面生的面孔,都穿着衙役的衣裳,手里拿着铁锹锄头。
"这是干什么?"他问何晏。
"回殿下,"何晏表情复杂,"昨晚那三位县令回去之后连夜发动了全县青壮,说要'紧随殿下步伐,将官道修到雁门关'。现在已经有两千多人自发加入修路队伍了。"
李承泽:"……"
他只想睡个好觉而已。
车队重新上路,这次平稳得像在湖面上滑行。李承泽躺在车里舒服地翻了个身,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小声议论:
"太孙殿下这招真绝。打着'睡觉'的旗号修官道,谁敢说个不字?"
"可不是吗,修好官道北境粮草转运就快了,以后打鞑靼人补给线能缩短五天。太孙这是以'睡眠'之名行'备战'之实啊!"
"而且你看,沿途州县那些贪官污吏能不吓得把吞的银子吐出来?昨儿个那三个县令,修路那叫一个卖力,殿下不就借着这个机会敲打了他们?一箭双雕!"
"三雕!你没看见沿路百姓吗?路修好了受益的是百姓,民心都向着太孙了。这哪里是睡觉,这是收买人心啊!"
李承泽在车里默默把被子拉过头顶。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第五天傍晚,雁门关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上。城墙依山而建,灰扑扑的城砖在夕阳里像一块巨大的粗砺的石头,城头上飘着大周的军旗,旗角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承泽从车窗望出去,北风灌进来刮得他脸疼,赶紧缩回去裹紧被子。系统界面显示睡眠累计已达十九个时辰,再睡一个就能拿到抗寒体质了。
"殿下,"何晏在车外道,"雁门关守军列队迎接,关内副将张勇率众跪迎。"
李承泽裹着被子滚出马车,被北风迎面糊了一脸,冻得打了个哆嗦。他缩着脖子眯眼看向城门口——几百个灰甲将士齐刷刷跪在地上,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跪姿笔挺,目光里却藏着审视。
守将死了,副将张勇本来最有希望升任主将。结果朝廷空降了个十六岁的太孙来督战。
李承泽打了个哈欠,被风吹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擦眼泪一边朝张勇摆了摆手:"起来吧,都起来。外面冷,进去再说。"
张勇看见他擦眼泪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
太孙殿下这是……在观察他?第一面就表现得如此悲悯,还特意提了句"外面冷"——是在暗示边关将士戍守辛苦,他全都看在眼里?
张勇伏得更低了:"殿下体恤,末将感佩。"
李承泽:"……"
他说什么了?
当晚雁门关守将府里摆了接风宴,李承泽裹着两件棉袍缩在主位上,看着满桌油腻腻的羊肉大饼实在没什么胃口。张勇坐在下首陪着,不停地汇报关内防务、兵力部署、粮草存余。
李承泽听得云里雾里,只捕捉到关键词:"粮草还能撑多久?"
张勇面色一黯:"回殿下,原有存粮够三个月,但上月阴山方向有流寇截了运粮队,损失两成。如今满打满算不足两个月。"
"流寇?"李承泽愣了一下,"鞑靼人还没来,就先有流寇了?"
"是……"张勇欲言又止,最终咬了咬牙,"末将怀疑,那些'流寇'其实是鞑靼人的前锋假扮的,目的是断我粮道、动摇军心。"
李承泽困了。他听了一晚上军务,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系统还差半个时辰的睡眠才能满二十个,他得赶紧睡。
他打了个哈欠,随口说:"那就把粮道改了吧。别走原路了,换条道。"
张勇一愣:"殿下说的是哪条道?"
李承泽已经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想起白天从车窗看见的地形——雁门关背后有山,山间似乎有条溪谷。
"就那条……有水的……"他朝后比划了一下,身子一歪就倒在椅背上,鼾声几乎是瞬间响起来的。
张勇呆坐在席上,脑中飞速运转。有水的?雁门关背后确实有条黑水河,河谷狭窄但能行车,只是被一片密林遮着,外人绝不知道。他是本地出身才晓得这条隐秘通道。太孙殿下头一天来,怎么会知道?
除非……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把雁门关周边的地形全部烂熟于心。
张勇看着呼呼大睡的少年,后背忽然渗出一层细汗。他本来对这个空降的十六岁太孙还有些不服,此刻那点不服全变成了后怕。
"殿下深不可测。"他低声对何晏说。
何晏已经习惯了,麻木地点了点头:"睡得好,睡得好。"
夜里北风呼啸,李承泽在守将府暖烘烘的炕上做了个梦,梦见系统提示抗寒体质已到账,他在雪地里穿着短袖啃冰棍,周围一片赞叹声:"太孙殿下果然不是凡人!"
梦里他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