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棚顶的风声没了。
艾德里安睁开眼睛。头顶是灰白色的金属天花板,上面装着三盏灯,都关着。他躺在一张斜着的实验台上,手和脚没被绑住,但身体动不了,像泡在冷水里一样僵。手指一点都动不了。左耳后面发烫,好像有根烧红的针插进脑袋。
他不动,只用眼角看四周。
墙是一整块金属板,缝隙涂了胶。地上铺着黑色橡胶,能吸声音。对面有扇门,很厚,没有把手,中间有一条竖着的红光。屋里除了这张台子,就只有一个仪器柜,屏幕黑的,侧面贴着一张旧标签:“高压脉冲,禁止乱碰。”
他记得最后的画面——倒计时结束,黑衣人说“启动B协议”,然后一股电流从共鸣器冲进脑子。接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他醒了。设备不见了。怀表还在,在胸口贴着,冰凉。
他慢慢抬起右手,动作很慢,像老电视里的慢镜头。手指摸到西装内袋,确认怀表还在。拇指轻轻擦了擦表盖,一次,两次。咔哒一声,锁扣开了条缝。
真实感回来了。
他闭上眼,开始想自己怎么了。
身体被打过药,不知道是什么,作用是让人动不了,但意识清楚。他看得见,听得清,脑子也能转。说明对方不想杀他,至少现在不想。
问题是:他们是谁?
“未知议会”?军队?还是……正灵族?
他想起第9章那个银发女人说的话:“你是最后一个。”还有她放的画面,妈妈被火烧死。那些不是假的,是他的记忆。她在读他的脑子。
可黑衣人却说,他们在用正灵族清除人类。
两边都说对方是工具。
那他自己呢?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左手按住肚子,压住里面的闷痛。不能再靠设备了。共鸣器已经被改成了武器,连它收到的信号都可能是骗他的。他得用自己的办法进入暗物质海。
他闭上眼,回想妈妈哄他睡觉时唱的歌。
调子很简单,五个音,节奏像心跳。小时候每次做噩梦,她都会唱这个。后来妈妈死了,爸爸说这是“低频意识共振”,还拿录音笔录下来研究。艾德里安讨厌那支笔。
但现在,他需要这首歌。
他在心里默唱。
一遍,两遍。呼吸变慢,胸口起伏也小了。脑电波开始变化,如果能看见,就像夜晚湖面的水纹。
他的手指开始动。
右手中指和无名指轻轻敲实验台边缘,发出极轻的“嗒、嗒嗒、嗒——”。
这是正灵族的信号。他在第9章见过那个发光的Δ形图案,由三短一长组成。他记住了节奏。
现在他用手重复这个节奏,不是为了联系谁,而是为了打开通道。
像钥匙转动锁。
他敲了十分钟。汗从太阳穴流下,滴在脖子上。药还在起作用,每一次敲击都很费力。
突然,眼前一黑。
现实碎了,眼前全是闪动的光点,像坏掉的电视画面,最后变成一片黑。
他像一片羽毛,漂在黑暗里。身体没了感觉,只有妈妈唱歌的声音还在,拉着他,不让他走丢。
他知道不能待太久,不然可能回不去。
他开始发信号。
还是那个节奏:嗒、嗒嗒、嗒——
一遍又一遍,像在黑暗里敲钟。
几分钟后,前面的黑暗停住了。
一个影子出现了。不高,也不清楚,像是由很多小亮点拼成的人形。它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艾德里安集中精神,把话说出去,不用嘴,用脑子里的波。
“是你吗?”
(低声)死?我早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了。
对方不说话。
“我需要学会控制波频。”
还是不说话。
“你们能选意识,能清除污染。那就教我怎么做。我要反过来打开你们的门。”
这次,有反应了。
一段低音传来,像风吹管子。他听不懂话,但知道意思。
“你会死。”
他笑了。嘴角在现实中抽了一下。
“总比被议会当试验品强。”他说,“他们用我调武器参数。你至少告诉我真相。”
那团光影抖了一下。
又一段信息来了:
“你体内的频率不稳定。强行控制会让你脑子崩溃。”
“我知道。”
“你不该来找我们。”
“但我来了。”
“为什么?”
艾德里安停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再被人决定活不活。”
这次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团光影慢慢伸出手——如果那也算手。一道光从它指尖射出,打中艾德里安的眉心。
不疼,但大脑猛地一震。
知识进来了。
不是字,也不是图,是一种“感觉”——就像有人直接教会你怎么握拳。他知道怎么引导自己的意识波了,知道怎么避开干扰,怎么找到目标信号。
最基础的东西。但够用了。
几秒后,光断了。
那团光影往后退,消失在黑暗里。
“记住节奏。”它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错一次,你就回不来了。”
(坚定)我记住了,不会错。
艾德里安点头。
下一秒,他猛地睁眼。
喉咙一紧,差点喘不过气。胸口上下起伏,冷汗湿透衣服。台子下的橡胶垫也湿了。他抬手,发现手指还在抖,但脑子里多了一个节奏——嗒、嗒嗒、嗒——像心跳,像敲钟,像某种召唤。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还是慢,但比之前有力。药的效果在退。
他试着动腿,关节酸痛,走路像踩棉花,软。但他咬牙,挺直背,一步一步走到房间中间。
他低头看手,然后放在胸口,握住怀表。
表壳有点热。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盯着那扇门,眼神越来越锋利。
外面的人还在等他犯错。
但他不一样了。
他不再需要共鸣器来读意识波。
他可以自己进去。
只要找到对的频率,就能再进暗物质海。也许还能在梦里找到“他们”的位置——不管是议会,还是正灵族。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嗒。
停一秒。
嗒嗒、嗒——
和刚才一样的节奏。
这次不是为了开门。
是在练习。
要让每个节拍都准。
他不知道这招能撑多久,也不知道下次进去会不会再也出不来。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继续按别人的规则活,他迟早会被干掉。
现在,他有了新计划。
不是逃。
是反向逃脱。
他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站住。走到房间中央,抬头看灯。灯没亮,但线路应该通着。他伸手摸墙,冷的,硬的。
门外没人走动,也没摄像头转动的声音。这里太安静,像被扔掉的地方。
但他不在乎。
他不用逃了。
他要等。
等下一个信号出现,等下一个脑波靠近,等下一个人走进三十米。
那时,他就能知道对方是谁,想干什么,有没有骗人。
他靠着墙站着,左手一直贴着胸口,右手垂下,指尖轻轻敲大腿外侧。
嗒、嗒嗒、嗒——
一遍,又一遍。
突然,胸口一烫。
不是错觉。
怀表在里面震动,像在回应什么。
他低头,没打开,只是更用力地按住它。
眼睛盯着门缝下的阴影。
下一秒,灯闪了一下。
没亮,只是跳了一下,像电通了一瞬。
艾德里安屏住呼吸。
他知道,时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