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东槐巷被枣花的蜜香泡透了。那股甜丝丝的气味从巷头灌到巷尾，跟各家厨房飘出来的油盐香掺在一起，把整条胡同的底色都调暖了一层。李二狗蹲在枣树底下量秋千的尺寸，卷尺一头卡在最低那根横枝上，另一头垂到地面，数字在尺面上一格一格地走。他量了三遍，确定了绳子的长度和坐板离地面的高度，拿粉笔在树干上画了标记，然后站起来仰头看了看那根横枝。枝干够粗，承两个成年人的分量应该没问题，他不放心又拿手摇了摇，枝干纹丝不动。
刘大嫂从厨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画的粉笔标记。"秋千坐板用松木的？"她问。
李二狗喝了一口水："松木软，坐着舒服。上回我去木材市场看了，有一块老松木板厚薄正好，已经买回来了在棚子后面晾着。"
刘大嫂把空碗接回去，转身之前又看了一眼那根横枝。她没再说什么，可李二狗注意到她目光在横枝和地面之间来回比了比，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跟小满说要给石狮子织围巾时她那个表情差不多，都是"知道有件好事正在准备中"的安静。
松木板晾了三天，李二狗拿砂纸把边缘打磨光滑了，又刷了两层清漆，木头纹路在阳光下浮出来，金棕色的细线一圈一圈地绕。他打孔穿绳，把四个绳结都打了双保险，又拿废布料缠了绳结的末端防止磨手。一切准备停当之后他搬了梯子，把那块打磨得光溜溜的松木板挂在枣树的横枝上。绳子从树枝上垂下来，坐板悬在离地大约半米的高度，微风一吹就缓缓地转个小半圈。
第一个坐上去的是小满。她放学回来看见院子里的秋千，书包还没摘就跑过去坐了上去。坐板对她来说稍稍高了点，脚尖勉强够到地面，她就蜷着腿让李二狗推她。秋千晃起来的时候枣花的蜜香在她经过的弧线里被搅散了又聚拢，她的笑声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荡。刘大嫂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手里的擀面杖搁在案板边沿，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小满被秋千带着在半空中画弧。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小满红棉袄上跳着碎光。
后来李二狗自己坐上去试了试。坐板稳稳地承住了他的分量，绳子没有任何异响。他轻轻荡了两下，秋千带着他在枣树荫里来回晃，头顶的花香跟着他的移动时浓时淡。刘大嫂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看见他坐在秋千上晃荡的模样，难得地笑出了声——那笑声短促但清晰，像一枚薄薄的瓷片掉在青砖地上，清脆脆地弹了一下。
"你坐秋千的样子还挺像样的，"她缩回窗前说了一句。
李二狗从秋千上下来，拍了拍坐板："改天你坐坐。"
刘大嫂没接话，可李二狗知道她听见了。
五一假期东槐巷来了比往常更多的游客。天气暖和了，槐树和枣树都绿透了，蓝棚子的浅青布帘换了新的，颜色比去年深了一点点，是刘大嫂在布市挑了大半个上午才选定的"这个蓝不扎眼"。石狮子耳朵上的绸带换成了浅粉色的，小满挑的颜色，系上去之后整条巷口的色调忽然多了一抹柔和的暖。铁皮炉子上的烟道口被李二狗刷了一层银灰色的耐热漆，远看比之前亮堂了不少。
老马的白棚子五一期间生意好得她忙不过来，刘大嫂让李二狗过去帮了半天忙，李二狗在白棚子那边蹲着生了一上午的面火。老马手擀面的顾客排了一小截队，李二狗蹲在炉子前面添炭的时候抬头看见斜对面蓝棚子那边刘大嫂正低头给烧饼刻字，小满在旁边递纸袋，两个人配合的节奏他隔着半个巷子都能感觉出来——快慢、起落、换手，每一个动作之间的间隙都严丝合缝。
五月五号那天李二狗收摊早，因为刘大嫂说晚上想坐秋千。天没全黑，暮色刚从东边的屋脊后面漫过来，枣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着面，叶背银白色的绒毛在最后一缕天光里闪着。李二狗把秋千坐板擦了擦，然后站在旁边等。刘大嫂从厨房出来，解了围裙，换了件干净的白底蓝碎花褂子。她走到秋千前面站了站，然后侧身坐了上去。坐板对她来说高度刚好，脚尖能轻松点着地面。
她轻轻蹬了一下地面，秋千往前荡了出去。她荡的幅度不大，大概只到膝盖高的弧度，可秋千带着她在枣树荫里来回的时候，她的裙摆被风微微掀起来一点又落回去。李二狗站在旁边看着，暮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温温的，她荡到最高点的时候仰了一下头，碎花褂子的领口被她拉直了一瞬又松回去。
她没有荡很久。大概七八个来回她就收了脚，秋千慢慢减速停稳，她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拍了拍坐板上并不存在的灰。李二狗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在暮色里站直的身影，她的脸在最后一层天光里转向他，嘴角那个弧度跟小满坐秋千时弯起来的角度一模一样。
"舒服的，"她说，"松木板比我想象中软。"然后她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系围裙，预备开始做晚饭。李二狗站在秋千旁边看着她走进门廊下的暖光里，低头用手掌按了按那块松木坐板——木板还留着她坐过之后的一点点体温，薄薄的，正在被晚风慢慢带走。
五月中旬枣花谢了。花瓣落在地上薄薄一层，黄绿色的细碎末子混在青砖缝里，被风一吹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小青果从花蒂处钻出来，绿豆大，密密地缀在枝头。李二狗每天早上蹲在树下数那些青果子，今天比昨天多冒出来几颗，他心里有数。
五月二十号那天，刘大嫂的手机响了。她正在揉面，李二狗帮她接起来放在她耳边——是女干部的声音："刘姐，市里要搞一个'城市人文空间年度评选'，东槐巷的蓝棚子被列入了候选名单。需要你们配合一个线上投票环节，具体就是把你们的摊位信息和一段视频放到平台上，市民投票选出他们心目中'最有人情味的小角落'。"
刘大嫂的手在面团上没停，李二狗举着手机的手也没放下来。"投票？"她隔着面团的噗噗声问。
"对。投票为期两周，结果会在六月底公布。获奖的空间会有补贴和宣传资源。当然你们不参与也可以。"
李二狗看见刘大嫂揉面的手停了半秒。那半秒里她大概在权衡什么。然后她说："那你把材料发过来，我让二狗看看怎么弄。"女干部说好，挂了。
当天晚上李二狗打开了女干部发来的邮件。候选人页面上的信息已经填好了一部分——蓝棚子的照片、简介、口述片段节选。剩下需要补充的是"一句话自荐语"和一段两分钟以内的短视频。李二狗把手机递给刘大嫂看："自荐语怎么写？"
刘大嫂接过去看了一眼那页面，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就写——'蓝棚子，石狮子旁边，每天揉面刻字。来吃烧饼的人认得我。'"
李二狗一个字一个字打进去。打完了给她看，她说"就这样"。
短视频是小满自告奋勇拍的。她说"我有经验"，拿刘大嫂的手机架在蓝棚子对面的墙头上，录了一整段刘大嫂揉面的日常——从撒干粉到推面到入炉。两分钟的视频里没有旁白，没有背景音乐，只有案板上嘭嘭的揉面声和偶尔从巷口传来的车铃声。小满剪完了给李二狗看，李二狗觉得"就这样吧"，给女干部发了过去。
投票是在五月下旬开始的。李二狗没有每天去刷那个页面的票数，但小满放学回来会拿她妈手机看一眼，"娘我们又涨了几十票""娘那个卖糖葫芦的比咱们多""娘今天咱们超过卖糖葫芦了"。刘大嫂听着小满报数，手里的活儿不停，偶尔嗯一声表示听见了。投票到第二周的时候小满忽然跑到蓝棚子里说"娘咱们进前十了"，刘大嫂正在刻字的手只停了一停，写完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才抬头："前十了，然后呢？"
小满说："然后进前五就能拿奖。"
刘大嫂把竹签收进桶里，看了小满一眼："奖不奖的，烧饼还是那个烧饼。"
六月初投票结果出来的那天是周六。李二狗起得比平时早，打开手机看了页面——蓝棚子的票数排在候选列表的第三位，前面是两个社区图书馆和一个街角花店。页面上的总票数他粗略扫了一眼，排在前面的那个图书馆比蓝棚子多了大概两千票。
他把页面关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起床去生火。炉火窜起来的时候他蹲在炉子前面多添了一块炭，火苗旺了一截又慢慢回落到正常高度。他蹲在那儿看着火苗稳定下来，听见院门响了，小满还没穿外套就跑进了院子喊："爹！第三名！"
李二狗从棚子里探出头："第三名也挺好。"
小满跑进蓝棚子蹲在他旁边："第三名也有奖杯。"她比划了一个大小，"这么高。透明的。里面好像还能刻字。"
李二狗伸手揉了揉她被晨风吹乱的头顶："奖杯放蓝棚子柱子上。跟小满的灯笼一起挂着。"
刘大嫂过来的时候小满又把消息转述了一遍，刘大嫂的反应跟李二狗差不多："第三名，也行。"她把面盆搬到案板上，撒了干粉，开始揉今天的第一团面。小满蹲在旁边帮着递竹签，红棉袄的一角在晨光里晃着。
奖杯是六月中旬送到东槐巷来的。一个穿工装的人从面包车上下来，双手捧着一个透明的小方墩子，底座是金属的，上面刻了一行字："城市人文空间年度评选·最具人情味角落·第三名·东槐巷蓝棚子"。刘大嫂接过奖杯的时候手指在金属底座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把奖杯搁在了蓝棚子柱子的最上层隔板上，跟小满的纸灯笼和那颗干枣树枝并排搁着。透明的方墩在晨光里折射出一小片菱形光斑，照在蓝布帘的褶皱上，淡得像一小块被固定住的梦。
李二狗蹲在石狮子旁边看了看那个奖杯的位置，又低头看了看石狮子的耳朵。粉红绸带在风里慢慢飘着，他伸手把绸带的末端系了个小蝴蝶结，绸带在耳朵尖上停稳了，翻卷起来的边角被结头压住不再乱飘。
六月底的一个午后，刘大嫂正在棚子后面那片爬山虎墙根底下纳凉，李二狗端了半块西瓜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靠着北墙的阴凉，各自啃着一牙西瓜，蝉声在头顶炸成白噪，可爬山虎的绿荫把锐度削薄了大半，只剩下嗡嗡的底噪在耳边转。
"桂香，"李二狗啃完了西瓜把皮搁在小几上，"奖杯拿回来了，投票也结束了。蓝棚子在东槐巷站了两年了。"
刘大嫂也啃完了西瓜，把皮叠在他那块皮旁边，两块西瓜皮并排放着，切口朝同一方向。"两年了。再过两年枣树的秋千绳子该换了。"她把手指上的西瓜汁在围裙上擦了擦，"到时候换根粗的。坐的人多了，绳子得牢实些。"
李二狗侧头看了看她。北墙的爬山虎在她身后的墙面上铺了整面，新藤绕着老藤，老藤托着新叶，一层覆一层地叠着。她坐在那片绿墙前面，碎花褂子的肩线被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光点出一小片亮斑。他看了她片刻，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小几上并排放着的两块西瓜皮，切口朝同一方向，果肉的弧度相贴着，像两只合拢的手掌。
"那得换。"他说，"换了绳子再坐一夏天。"
刘大嫂站起来把西瓜皮收进小几底下的塑料袋里，系好袋口："一夏天不够。绳子换粗的，能坐好几年。秋千这东西，坐久了绳子会跟树长在一起。越坐越结实。"
（第二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