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约在城中一家以私密和景致著称的顶级日料店。
包间正对一片枯山水庭院,细白沙纹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远处几株枫树的叶子还未全红,但已透出层林渐染的斑斓。
陆临渊提前到了,穿着休闲的浅灰色羊绒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精瘦的手腕和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疏懒笑容,正在研究菜单上一道据说需要提前半年预定的金枪鱼大腹。
顾清晏准时抵达,一袭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颈线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她妆容清淡,通身气度却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清冷,与这满室的和风雅致形成微妙张力。
“顾小姐赏光。”陆临渊起身,替她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带着纨绔子弟们习惯性的殷勤,却又不过分热切。
“陆少破费了。”顾清晏颔首落座,目光在桌上那束新鲜的白色桔梗上停留一瞬,“地方选得不错,清净。”
“那是,得配得上顾小姐你的气质不是?”陆临渊笑着示意侍者上菜,自己则拿起银箸,姿态放松,“拍卖会那事儿,多亏你配合,不然沈家那小子还真未必肯上钩,让我少看了场好戏。”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晚针锋相对、动辄千万的竞价只是一场游戏。
侍者悄无声息地奉上前菜,摆盘精致如艺术品。
陆临渊亲自为她斟上一小盏清酒,动作行云流水。
“举手之劳。”顾清晏没有碰酒,执起银箸,夹起一片晶莹的�的鰤鱼刺身,“沈铎此人,骄横惯了,让他吃点亏,对云海市未必是坏事。”她语气平淡,仿佛在点评天气。
包间内一时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庭院里竹制惊鹿偶尔敲击石头的空灵回响。
陆临渊吃了几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身旁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看起来颇为古朴的锦缎长条盒。
盒子不大,但包装得很仔细。
“对了,”他语气轻松,带着点不好意思,“上次看你对那枚胸针……呃,感兴趣,我后来想想,光是请你吃饭也太没诚意了。正好最近整理我母亲留下的老东西,翻出个小玩意儿,觉得可能合你眼缘。”
他将盒子推过桌面,动作随意,但推放的位置却精准地停在顾清晏手边不远处。
顾清晏的目光落在盒子上,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抬眼看他:“陆少太客气了。”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个念想,”陆临渊摆摆手,笑容里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符合“思念亡母的私生子”身份的落寞,“是我妈以前很喜欢的一个旧首饰盒,里面现在空了,但外头的刺绣和漆器工艺挺特别的。我留着也没用,你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就随便处理掉。”
他话说得漂亮,把一件可能价值不菲的古董礼物,轻描淡写成不值得在意的“老物件”,既全了“答谢”的面子,又不太突兀。
顾清晏这才伸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锦缎,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并非空无一物。
除了一个嵌螺钿、描金漆的方寸首饰盒本身确实精美古朴之外,盒盖内侧,还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银灰色的卡片——那是一张与他从胸针里取出的、一模一样的Phoenix-Silver加密存储卡复制件,只是外观做旧得更厉害,边缘甚至有轻微磨损的痕迹,像真的从旧物里偶然发现的。
卡上用极细的深灰色字迹,写着一行小字:家影·童趣·零七。
顾清晏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合上锦缎盒盖,指尖在光滑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依旧平静:“很漂亮,谢谢。”
“喜欢就好。”陆临渊仿佛松了口气,顺势端起清酒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做出喝不惯的样子,“说起来,这盒子里还塞了不少我妈以前的老底片、胶卷,大部分都损坏了,我找人转成电子版,存了好多卡,想着自己学着剪辑整理一下,留个念想。”
他叹了口气,表演恰到好处,带着一丝属于年轻人面对逝去亲情时笨拙的无奈:“结果昨天晚上,发现这张卡里的东西死活读不出来。应该是存的时候就有坏道,或者卡本身太老了。里面……”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的枯山水,语气低沉下去,带上真实的怅惘,“里面好像有我小时候,她带我去游乐园的片段。就记得那天她笑得特别开心,可我怎么也想不起她当时说了什么……挺遗憾的。”
他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让顾小姐见笑了,净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顾清晏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盒盖边缘。
他表演得很到位,情绪递进自然,从送礼的随意,到提及母亲时的落寞,再到想要修复记忆的急切,层层递进,完全符合一个内心缺憾、试图弥补过去的豪门私生子形象。
甚至那微微泛红的眼角,都控制得刚刚好。
但她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拍卖会那晚,他最后按下竞价钮时,那双骤然变得冰冷专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与他此刻眸中略带湿意的脆弱截然不同。
还有他拿到胸针后,几乎是立刻、迫不及待地检查并取出隐藏物的那双手——稳定、精准,绝不是一个只知玩乐的纨绔应有的姿态。
这枚“损坏”的存储卡,来得未免太巧。
巧得像特意为她量身定做的饵。
直觉在发出尖锐的警报。
但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棋手的兴奋感,也随之升起。
他敢在她面前演戏,甚至把道具送到她手上,这是在试探她的底线,也是在展示一种危险的坦诚。
或许……将计就计,看看他到底想从这枚卡里,读出些什么,会更有趣。
“读不出来?”顾清晏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老存储设备确实容易出这种问题,尤其是加密过的。”
陆临渊眼睛微亮,仿佛抓住了一线希望:“顾小姐也懂这个?”
“略知一二。”顾清晏微微一笑,那笑意清浅,未达眼底,“我认识一位技术专家,他对修复老旧、损坏的电子存储设备非常在行,尤其是这种……带有特殊物理加密结构的。”她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锦缎盒盖。
陆临渊立刻露出“遇到救星”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真的?那太好了!不知道方不方便请他帮忙看看?费用方面好说,只要能恢复,哪怕一点点也好。”
“他性格有些古怪,一般不接外活。”顾清晏话锋一转,为他设置了第一道门槛,“他只为我的私人画廊‘隐庐’工作。技术维护,也包括处理一些……客户带来的特殊‘藏品’修复需求。”
“隐庐?”陆临渊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好像听说过,是顾小姐你开的?没想到你对艺术也这么有研究。”
“一点个人兴趣,主要是清静。”顾清晏语气淡然,“你如果真想试试,可以带着卡,明天傍晚来隐庐。我可以帮你引荐。不过,”她停顿,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苏砚的咨询费很高,而且规矩也多,需要提前支付,并且全程需要在他的监督下进行。你考虑清楚。”
这是第二道门槛:高费用,进入她的地盘,接受她的人的监督。
陆临渊几乎没有犹豫,笑容爽朗:“没问题!只要能有机会,钱不是问题,规矩我也一定遵守。那就麻烦顾小姐帮我安排了!”
他答应得太过干脆利落,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仿佛生怕她反悔。
顾清晏几不可见地颔首:“我会跟他说。费用我稍后让助理发你账户。”
“好嘞!”陆临渊笑得眉眼弯弯,仿佛了结一桩心事,又恢复了那副纨绔做派,招呼侍者加菜,兴致勃勃地开始讨论起哪家俱乐部的马好,哪场拍卖会有意思。
顾清晏陪着他闲聊,偶尔应和几句,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谈笑风生、挥金如土的年轻男人,心中那片冰冷的迷雾却越来越浓。
他到底想从这张卡里得到什么?
仅仅是“母亲的影像”?
午餐在还算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陆临渊殷勤地送她到停车场,倚在他那辆招摇的迈凯伦旁边,笑得张扬:“顾小姐,明天见!”
顾清晏坐进自己的轿车,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那个笑容灿烂的男人。
她拿起那个锦缎盒,再次打开,指尖捏起那枚伪装成“损坏旧物”的存储卡复制件。
“家影·童趣·零七。”她低声念出那行小字。
一个非常符合“思念母亲的私生子”想要修复的记忆主题。
车窗外,陆临渊的迈凯伦已经呼啸着驶离,留下一道张扬的车影。
顾清晏将卡放回盒子,合上盖,对司机道:“回画廊。”
车内陷入安静。
她闭上眼,拍卖会那晚陆临渊苍白的脸色、眼中锐利的寒光、检查胸针时稳定得可怕的手,与他今天轻松的笑容、落寞的神情、毫不犹豫的应允,交替闪现。
冰与火,纨绔与深潜者,截然不同的面具。
她忽然想起祖父那句“这小子,藏得挺深”。
或许,这张卡,就是他递过来的、一把能否窥见深潜者真面目的……钥匙。
而她,正站在他必经的、唯一可能提供这把“钥匙”助力的门前。
危险的游戏。
但顾清晏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回到隐庐,已是暮色四合。
画廊隐藏在老城区一片青砖灰瓦的老建筑群里,外观极其低调,只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和一块小篆书写的“隐庐”门牌。
但内部别有洞天,庭院深深,灯光幽微,陈列的并非寻常画作,多是些实验性很强的新媒体艺术装置,与老建筑的梁柱、窗棂形成诡异而和谐的对照。
安保级别很高,顾清晏进门时,不仅需要虹膜扫描,暗处似乎还有不止一道目光悄然扫过。
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充当茶室的偏厅。
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茶台前,专注地调试一台连接着各种线路的精密仪器。
他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工装衬衫和裤子,短发利落,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是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指令,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指示灯由红转绿。
“清晏姐。”他这才转过头,目光锐利如鹰隼,在顾清晏身上停留一瞬,微微点头算是招呼。
他就是苏砚。
顾清晏将那个锦缎盒放在茶台上,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苏砚打开盒子,目光直接落在那枚银灰色存储卡上。
他用戴着薄棉手套的手指捏起卡片,凑到眼前,又转向旁边一台台式放大镜。
他的动作专业、快速,不带丝毫多余情绪。
几秒钟后,他放下卡片,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Phoenix-Silver,GC-7封装,十五年以上的老型号了。有主动物理加密触发点,这里,”他指着放大镜下卡片一角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凸起,“设计恶毒,硬拆或错误解锁超过三次,内部数据区会电熔自毁。卡体有磨损和做旧痕迹,但不是自然老化,是人为的,时间在一周内。”
他抬头,看向顾清晏,眼神平静,却带着询问:“陆临渊给的?”
“嗯。”顾清晏在茶台另一边坐下,“以修复母亲旧日影像为由,让我引荐你。这是复制件,原件他应该贴身带着。”
苏砚将卡片在指尖转了一圈,语速平缓:“单从这张复制件看,技术层面是‘损坏’状态,读取协议有障碍。但损坏模式……很规律,不像意外。更像是在复制时,故意模拟了原始卡加密被触发后、但未完全自毁的中间状态数据流失模式。”
他顿了顿,结论清晰:“陷阱。或者测试。他想看看我们能不能在不触发终极自毁的前提下,绕过物理加密,读取到哪怕一部分数据。也在测试……我们的技术层次。”
顾清晏端起不知何时送上的清茶,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了她平静的眼眸:“能做吗?”
苏砚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小小的银灰色卡片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卡体边缘摩挲,仿佛在感受其内部精密的电路走向。
他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抬起眼,看向顾清晏,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只有一种技术者面对挑战时的沉静笃定。
“有风险,但可以尝试。需要时间,和那间无尘室。”他指了指茶室深处一道厚重的隔音门,“以及,明天他来的时候,原件。我要对比加密特征。”
顾清晏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台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好。明天傍晚,他本人会来。原件,他会带上。”她说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流程,“费用按最高档,账户发给他了。”
苏砚不再多言,用一块防静电绒布小心地包裹好那枚复制卡,如同包裹一枚危险的微型炸弹。
“明白了。”他拿起绒布包裹,站起身,“我去做前期扫描和模拟环境搭建。明天他来之前,应该能有初步的……可行性评估。”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沉而稳定:
“这张卡,如果真如他所说只是家庭影像,那加密等级过高了。如果真能读出来,里面的东西,恐怕不会让人‘愉快’。”
顾清晏没有回应,只是望着窗外隐庐庭院里一盏刚刚亮起的、光线微弱的石灯笼。
苏砚拿着卡,转身走向那道通往更深、更隐秘技术核心的隔音门。
他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拔而孤立。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茶室的宁静。
顾清晏独坐片刻,指尖再次拂过那个空了的锦缎盒。
明天傍晚。
风暴中心,正在悄然向她可控的平静眼眸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