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里走。”
话音落下，便是行动。
陆离率先侧身，挤进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石壁冰冷粗糙，布满尖锐的棱角，刮擦着他早已破烂的衣衫和皮肤。
身后传来丰鬃粗重的呼吸和石屑簌簌掉落的声响，这大家伙正努力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塞进来。
灰耳则轻巧许多，几乎是贴着陆离的脚后跟，无声地潜入。
缝隙内部比想象中更深，光线迅速黯淡，只有远处废墟深处零星闪烁的幽蓝磷火，提供着微弱而诡异的光源。
空气里的死气更加浓郁粘稠，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沉甸甸的腐朽味，几乎要压垮人的呼吸。
但陆离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令人窒息的沉滞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流动的“活气”，正是之前指引方向的“风”。
它更清晰了，带着某种阴湿的凉意，从更深邃的黑暗处飘来。
“跟着丰穰。”陆离压低声音，对灰耳说了一句，同时拍了拍丰鬃紧贴着他后背的厚实前腿。
丰鬃甩了甩大脑袋，鼻翼急速翕动。
它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咕噜”声，像在给自己壮胆，也像在确认路径。
它没有选择看起来最直接、最宽敞的通道，而是走走停停，不断用鼻子轻嗅地面和空气中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气息”。
陆离完全信任它的本能。
他将大部分心神用于维持识海中《山海万妖图》对“生路”方向的微弱感应，如同握住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蛛丝；另一部分注意力，则用来印证和校准丰鬃选择的路径。
每当丰鬃在一处看似可行的岔口前犹豫，或者对某条通道表现出明显的排斥（通常是鼻息变得粗重，脚步后撤），陆离的妖图感应也会传来相应的滞涩或警示般的微颤。
反之，当丰鬃最终选定一条路，妖图那缕“风”的感应往往会变得稍稍明确一丝。
一人一兽，靠着最原始的嗅觉、直觉与玄妙的传承感应，在这片连光线都被吞噬的迷宫深处，艰难地寻找着那条理论上存在的“生路”。
他们穿过一片倒塌的、刻满模糊兽纹的巨柱林，脚下踩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骨粉与灰烬，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绕过一处仍在缓缓渗出暗红色粘稠液体（散发着铁锈与甜腥混合的怪味）的残破池子，丰鬃对此地表现出极大的恐惧，几乎是拖着陆离绕了一个大圈。
陆离瞥了一眼那池液体，皮肤传来微微的灼痛感，立刻移开视线——那绝非善地。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黑暗与死气的包裹中失去了意义。
陆离只觉得喉咙干得冒烟，舌尖残留着之前咬破的血腥味，胸口的旧伤和尸毒在死气的持续侵蚀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灰耳的步伐也显得有些沉重，唯有丰鬃，虽然也透着疲惫，但那份源自大地血脉的厚重支撑着它，依然稳实地走在最前。
就在陆离怀疑这黑暗是否永无止境时，前方带路的丰鬃猛地停下，大脑袋高高抬起，鼻孔贲张，死死盯向前方。
陆离心中一凛，立刻屏住呼吸，顺着丰鬃的“视线”望去。
没有明显的敌人或怪物。
但前方的地形，出现了断层。
他们站在一处巨大的地裂边缘。
裂隙宽达十数丈，对面隐没在浓郁的、如同活物般缓缓翻涌的灰色雾气之中，完全看不清状况。
裂隙下方，更是深不见底，只有更加稠密、近乎实质的灰白色死气如同沸腾的浓汤，不断自下而上翻滚涌出，发出低沉呜咽般的风声。
仅仅是站在边缘，那扑面而来的浓郁死气就让人头晕目眩，四肢发冷，仿佛生命活力正在被急速抽走。
丰鬃在地裂边缘徘徊，显得异常焦躁。
它一会儿沿着边缘向左走几步，鼻子贴着地面急嗅；一会儿又转向右边，对着翻涌的灰雾发出不安的哼叫。
它试图找到一条绕过去的路，但左右延伸的裂隙仿佛没有尽头，而且死气浓度似乎更高。
陆离的妖图感应在这里也受到了严重干扰。
那缕指向“生路”的微弱联系，在冲天而起的死气屏障前，变得混乱而飘忽，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彻底湮灭。
他只能勉强感觉到，那“风”似乎……是从裂隙下方某个方向渗透上来的？
下面有路？穿过这片死亡灰雾？
这个念头让他头皮发麻。这跟跳进坟墓有什么区别？
“呜……”灰耳靠近裂隙边缘，向下看了一眼，立刻后退，狼瞳中流露出本能的抗拒和一丝恐惧。
丰鬃的犹豫没有持续太久。
它似乎用它的鼻子和对“生气”的感应，做出了最终的判断。
它走到裂隙边缘一处位置，那里有一块从上方崖壁崩落、斜斜卡在裂隙中的巨大条石，条石下方形成了一条狭窄陡峭、几乎垂直向下的斜坡，通往翻涌的灰雾深处。
斜坡表面湿漉漉的，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暗绿色的苔藓（与地脉苔截然不同），看上去极其危险。
但丰鬃盯着那里看了几息，然后转过头，用鼻子拱了拱陆离的手臂，又朝着那斜坡下方“哼”了一声。
它选了这条路。
陆离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那滑腻湿冷的斜坡，下方是翻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死亡灰雾。
但他也看到了丰鬃小眼睛里的确定，以及那份沉重的信赖。
灰耳虽然不安，但已经默默站到了他身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准备跟随的呜咽。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身后的追兵不知何时会到，停滞就是等死。
“小心点，一个一个下。”陆离的声音干涩。
他深吸一口气，那浓郁的死气让他一阵呛咳。
他率先踏上了那块崩落的巨石，然后转身，面向岩壁，手脚并用，极其缓慢地开始向下挪动。
岩壁冰冷湿滑，那暗绿色的苔藓触手冰凉粘腻，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腐味，让人极难抓握。
脚下的斜坡角度极大，碎石和松动的岩屑不断滚落，坠入下方翻涌的灰雾，连一点回声都听不到，仿佛被无声地吞噬了。
丰鬃紧随其后，它庞大的身躯在这种地形上移动得异常艰难，粗壮的蹄爪努力寻找着支撑点，沉重的喘息在雾气中凝成白汽。
灰耳殿后，它的爪子能抠进岩石缝隙，动作比陆离和丰鬃稍稳，但狼瞳始终警惕地扫视着上方他们下来的入口方向。
下行了大约三四丈的高度，他们抵达了斜坡中途一处相对平缓、略微内凹的凸岩平台。
这里刚好可以暂时容身喘息。
下方，灰雾更加浓郁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那呜咽的风声也变得更加清晰，并且……变了味道。
风中，开始夹杂进一些别的声音。
起先很模糊，像是极远处传来的、无数人混杂在一起的叹息。
渐渐地，声音变得清晰、尖锐、破碎。
有绝望的哀嚎，有痛苦的呻吟，有怨毒的诅咒，有迷茫的呢喃……它们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蛮横地钻入脑海深处！
“呃！”陆离闷哼一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涌上喉头。
眼前光影扭曲，一些支离破碎的幻象不受控制地闪现：扭曲的人脸在灰雾中沉浮，伸出虚幻的手臂抓挠；鲜血染红大地又迅速变得灰败；熟悉的、不熟悉的身影在绝望中倒下……那是高度凝聚的死气中，残留的、无数逝去生灵最强烈的怨念与痛苦残响！
“呜嗷——！”灰耳烦躁地甩着头，前爪用力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显然也遭受着同样的精神冲击。
“哼！哼嗯！”丰鬃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它将头颅埋低，鼻息粗重如风箱，不断用额头顶蹭冰冷的岩壁，似乎想用物理的疼痛来对抗脑海中的杂音。
不能在这里停下！更不能被这些怨念残响拖住！
陆离狠狠一咬牙，舌尖传来尖锐的刺痛和浓烈的血腥味。
剧痛如同冷水浇头，让他混乱的头脑获得了一丝宝贵的清明。
几乎与此同时，或许是危机下的本能，或许是冥冥中的牵引，他识海深处，那幅静静悬浮的《山海万妖图》，其中代表白泽的那一小片朦胧区域，似乎被外界浓郁的死气与怨念刺激，微微亮了一下。
一股极其淡薄、却至高至古、带着某种天然疏离与清净意味的气息，自妖图中流淌而出，如同最细的涓流，护住了陆离的神魂核心。
那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但性质却奇高无比。
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哀嚎、呢喃、幻象，一触及这缕气息，就像冰雪遇到骄阳，又像污秽被清泉荡涤，迅速减弱、模糊、远去。
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已无法再撼动他的心神。
有效！
陆离精神一振，顾不得深究这白泽气息的玄妙，立刻抓住这难得的清醒时机。
他先是用力拍了拍紧靠着他的灰耳，又伸手重重按在丰鬃低垂的大脑袋上，将自己心中“坚持”、“快走”的强烈意念，混合着那丝白泽气息带来的微弱“清净”感，尽可能地传递过去。
灰耳猛地晃了晃脑袋，狼瞳中的狂躁稍退，重新聚焦。
丰鬃也抬起了头，鼻息虽然依旧粗重，但眼中的不安稍减。
“快！下面！”陆离嘶哑地低喝，指向凸岩平台下方。
不用他说，摆脱了最强烈精神干扰的灰耳和丰鬃也看到了——就在他们脚下不足两丈处，灰雾似乎稀薄了一些，隐约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类似洞口的轮廓！
那带着“活气”的微风，正是从那里吹出！
希望就在眼前！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陆离不再犹豫，手脚并用，以近乎滑行的方式，沿着最后这段湿滑的岩壁向下冲去。
灰耳化作一道灰影紧随。
丰鬃也顾不上笨重，几乎是半滚半爬地挪了下来。
脚下终于传来了坚实、干燥（相对而言）的触感。
他们落在一个天然形成的隧洞入口前。
洞口不大，仅能容两人并肩，内部幽深曲折，不知通向何方。
与外面翻涌的、充满怨念残响的致命灰雾相比，洞内的空气虽然依旧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霉味，但那令人窒息的死气浓度明显降低，更没有了那些直接攻击神魂的呓语。
陆离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洞壁，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灰耳伏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
丰鬃则直接瘫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喷着白气。
总算……过来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和污渍，目光投向隧洞深处。
黑暗依旧浓重，但妖图中那缕“生风”的感应，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不少，明确指向隧洞向下延伸的方向。
风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遥远、若有若无的……水声？
他喘息稍定，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依旧翻涌着致命灰雾的裂隙，又看了看身边惊魂未定的伙伴，最后，将视线牢牢锁定在前方深邃的隧洞中。
“走。”陆离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沉凝，“下面有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