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被分配到外围收尾组。这个组别是出发前临时划定的——所有修为在二曦中阶到三曦初级的萤人，不参与正面攻坚，全部布置在朔火族领地外围的各个隘口和峡谷出口，负责截杀逃出来的漏网之鱼。负责带他们这一队的是个瘦长脸的中年长老，姓厉，霍青以前在风震家族从未见过他。据说是从北边的大雪山隘口调回来的，常年驻守在边境地带，擅长速度型萤熹和追袭战术。他站在队伍前面讲话的时候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份器物堂的库存清单，但每个字落地都带着一股不容回嘴的冷硬。
“你们就是负责收尾的。别让任何人从这里逃出去，不要问其他的，你们也没机会问。”
说完他便催动了萤熹。三团二品萤熹同时从他背后升起，淡粉色的光芒在空气中缓缓流转——梦道萤熹。霍青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三团萤熹的形态，它们就同时炸开了。不是爆炸，是绽放，像是三朵被压缩到极致的粉色花苞在同一瞬间绽开，细密的光丝从花蕊中迸射出来，在空中划过三道极淡极快的弧形轨迹。霍青下意识想躲——他在无名谷被梦道巨蜥的吐息喷过一次，那种冰锥从眉心扎进去的混乱感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但他还没来得及偏头，那三道淡粉色光丝就已经穿过了他的眉心。
没有疼痛，没有混乱。只有一道极清晰的意识，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他的大脑皮层上飞快地刻了一行字：“潜伏于此，截杀所有逃出者。违令者按族规处置。”不是文字，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比这三者都更直接的信息灌入。那行“字”在他的意识深处沉沉地压着，不干扰他正常的视觉和听觉，但只要他的念头稍微往“这命令是什么意思”的方向偏一偏，那行字就会自动亮起，把多余的思绪全部挡回去。
霍青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他在祭坛的任务系统里接过无数条任务，每一条都需要他自己去读、去理解、去判断。但梦道萤熹不需要你理解，它只需要你服从。那个瘦长脸长老用了不到半息的时间，就把几十个外围萤人全部变成了不需要任何口头命令就能自主行动的潜伏单位。
霍青和另外几个二曦萤人被安排在峡谷出口左侧的一片密林里。林子的树木不高，但灌木极密，叶片宽大肥厚，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绿色反光。他用木瞳扫了一遍周围的地形——左侧是峡谷岩壁，右侧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正前方是谷口唯一一条能容两人并排通过的小径。木瞳的淡金色竖缝在他视野正中央微微发着光，所有被它锁定的目标都会在视网膜上自动标记出一圈极细的金色轮廓。他把御叶萤熹提前铺开，一千片叶子分散在密林上方的树冠层里，每一片都紧贴着叶背，和真正的树叶混在一起，在月光下完全分辨不出来。另外三千片被他收在体内，随时可以爆发。
最先跑出来的是三个二曦中阶。他们不是被安排突围的——大概是在峡谷里面被正面战场的攻击吓破了胆，自己脱离阵地从侧面溜出来的。他们的逃跑路线毫无章法，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连武器都丢了，两只手空空地甩着，一边跑一边回头，嘴里喘着粗气。霍青没有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他在等风震家族其他外围萤人先出手。他一个二曦顶峰不需要在第一时间暴露自己的位置去抢三个二曦中阶的人头。
水刃从河床方向切进第一人的咽喉，爆炎在树冠上方炸开，第二人的后脑被火球砸中，身体还在惯性作用下往前跑了两步才倒下。第三人是被两个不同方向的金道标枪同时贯穿——一枪左胸，一枪右腹。从三人跑进谷口到全部倒地，整个过程短到霍青还没把他们逃跑时的脚步声从耳朵里过滤干净，一切就结束了。
然后是第二波。这回是五个，从河床方向和水道方向同时跑出来——他们的逃跑路线显然经过事先踩点，知道哪条路离隘口最远。但风震家族的外围防线不是只靠密林里藏了几个人，百锻金刚和另外两个三曦中阶早就等在谷口两侧的岩壁上方，把所有的视觉死角都填死了。五人全部死于金道萤熹正面碾压，没有一个人跑进密林边缘。
第三波只有一个人。一个三曦初级的朔火族萤人，身上还穿着一件被烧出好几个焦洞的皮甲。他和前面那几个人不一样，他的逃跑路线是专门挑着攻击死角走的——密林和岩壁的交界处恰好有一块凸起的岩石遮挡，水刃和金道标枪都需要至少半息的瞄准时间。他从岩石后面窜出来的时候，霍青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的身影——是木瞳先于他的肉眼锁定了那个极快移动的暗红色荧光源。
霍青的御叶从树冠层中无声地滑落，四百片叶子在空中分散成四组，从四个不同方向同时包抄。叶片在月光下拖出极淡极短的绿色尾迹——不是每片叶子都在发光，而是叶片高速掠过空气时，叶缘的锯齿在空气中摩擦出极细微的静电火花。那个三曦初级萤人听到了声音——不是叶片本身，而是叶片在空气中转向时发出的极细微的沙沙声。他往左偏了一下身体，躲开了从左侧包抄的第一组叶刃——但霍青赌的就是他要躲。右侧和上方的叶刃在他偏身的同时切进了他的防御死角，右侧叶刃割断了他的脚筋，上方叶刃直接命中他的后颈。他倒下之后又被左侧的叶刃补了三刀，全部落在躯干上。霍青从密林里站起来，把散落的叶片收回来，重新融入体内。
谷口的动静彻底停了。风震·厉带来的斥候从更前方的位置用传音萤熹回报：峡谷内的战斗已经结束，主力正在清扫残阵。死了不少人，但防线没有被撕开。霍青靠着岩壁蹲下去，把木瞳的功率调低，让那些叶片静止悬浮在身体周围。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然后谷口正上方炸开了一团光。不是萤熹催动时那种从某个点向外扩散的渐变式亮起，而是整团光在同一瞬间炸开，像是在山顶上凭空引爆了一枚由三种不同素元混合压缩到极限的光弹。光团炸开的冲击波把谷口密林的树冠齐刷刷地向后压弯了将近半丈，霍青整个人被冲击波拍在岩壁上，后背撞得生疼。
他抬起头，然后看到了那团光。三种颜色——淡金色的金道素元在最外层高速旋转，形成一道类似于离心力护盾的环形光壁；内层是淡红色的火道素元，以极密的频率向外喷射出细如发丝的火焰射线，每一道射线都在接触外层的金道光壁时被反射回内部；最核心是一团极浓极厚的淡绿色木道素元，在火焰射线的反复冲击下不断蒸腾出大量细密的绿色光雾。三色交织，旋转速度快到三种颜色在肉眼里已经不是各自独立的色块，而是融合成了一种无法命名的、在光谱上找不到对应位置的彩光。
光团中间有一个人的轮廓。霍青用木瞳把焦距拉到最大才勉强看清——那个身形他太熟悉了。灰白色的手指，削瘦的骨架，颧骨高耸的脸在高速气流中面不改色。是那个在茧泉中心抢了四品虎头萤熹的朔火族族长。他没有死。他不仅没有死，他还冲出来了。
“那——那光团中间是——是——是一位萤人啊！”密林深处有人惊呼出声，声音又尖又破，尾音在颤抖。不是风震家族的人，是另一个外围萤人。
“他逃出来了！”第二声惊叫来自河床方向。然后整个谷口的外围防线在同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被震惊冻结的寂静。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团三彩光团。所有人都看到了光团中间那个人的轮廓。所有人都在等长老发命令。
“铁棘一族布置的封锁网是干什么吃的！”瘦长脸的风震·厉几乎是瞬间跳了起来，语气不是疑问，是咆哮。他催动速度萤熹，身影在原地闪了一下就出现在谷口最前方的岩石上。“不是还吹能轻松抓住萤帝吗！现在连一个四曦都拦不住！”
没有人回答他。那团三彩光团已经从峡谷出口最窄的那段隘口上空掠过，它没有落地，没有和任何外围萤人交战，只是用一种完全不符合它的体积和光污染程度的速度，从所有人的头顶上笔直地冲过去。金道离心护盾的外缘削断了树冠上数十根粗壮的树枝，火道射线把被削断的树枝直接烧成灰烬，木道光雾被高速飞行拉成一条长长的淡绿色尾迹，在月光下久久不散。
它快到什么程度？快到霍青在密林里提前布置的上千片御叶连一次有效的拦截都没能发动。不是他的反应慢——木瞳在光团冲出谷口的第五息就完成了锁定，但锁定的结果是徒劳的：目标的移动速度远超叶刃的飞行速度，所有计算出的拦截弹道在目标当前速度下都是无效的。快到风震·厉催动的速度萤熹追了不到一里就自己停了下来——他知道追不上了。快到铁棘家族布置在山脊上的三层铁棘封锁网被正面撞穿，网面上留下了一个还在燃烧着三色余焰的人形大洞。快到一个四曦萤人用自己抢来的三团天生萤熹，同时在体表运转，从四大家族合围的峡谷里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血路。
风震·厉站在岩石上，看着那团三彩光团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次。然后他右手猛地向上一扬，一团极细极亮的金道萤熹从掌心弹出，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金色光轨，朝着风震家族的方向飞去。不是攻击——是传信。这速度比他在茧泉小比时见过的所有传音萤熹都要快，金道素元在空气中擦出的尾迹久久不散，像一道被钉在夜空中的金色伤疤。
“长老，”一个二曦中阶的萤人用极轻极迟疑的声音问，“那到底是什么？”
“三种素元同时催动的天生萤熹——外层金道，离心护盾；内层火道，射线推进；核心木道，缓冲高压。”风震·厉的语速极快，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不是我们追得上的东西。如果他没有在体表同时运转这团复合萤熹，单凭一个四曦萤人本身的速度，刚才谷口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把他打下来。”他顿了顿，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但霍青替他补上了——如果他没有抢到那团四品虎头萤熹，他连茧泉中心的湖心岛都爬不上去。但没有如果。他抢到了。他用那团四品萤熹抢到了暗光铜母，又用暗光铜母换到了能让他凑齐这套三彩组合的最后一块拼图。
霍青靠回岩壁，把后脑勺贴在冰凉的石面上。他忽然想起风震·狼涯在巨鸟背上那句话——“他大概还有族人要照顾。”然后他在狼府的小园子里听老人讲了那个他没签的证词，讲了父亲把止血草塞回凡人手里的旧事。现在他看着那团三彩光团消失在天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风震·铁骨不想自己动手，风震·厉被派来负责外围收尾，铁棘家族甚至专门在峡谷上方布置了号称能抓住萤帝的封锁网。四大家族这次是真的下了决心要赶尽杀绝。可那个人逃出来了。他的族人现在在谁手里？在逃出那道峡谷之前，他到底把多少人留在了身后？
没有人回答他。谷口的夜风从密林里穿过来，把他身周悬浮的几千片御叶吹得轻轻晃动，叶片互相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个三彩光团已经连最后一丝尾迹都消散了，只有风震·厉那道金色传信还在夜空中孤独地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