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亮之前,苏问心又去了城北。
没有走正门,绕到河岸,从后墙的草丛里蹲下。天还没亮透,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对岸的民居还黑着灯。他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盯着那扇铁栏小窗。窗里没有光,黑洞洞的,像是从来没有住过人。但他知道有光,昨晚他看见了。那盏油灯没有灭,只是被人挪到了看不见的地方,火苗被压小了。
他蹲了半个时辰,天渐渐亮了。晨光从河对岸的屋顶后面透出来,灰白一片。河面上的雾气散了些,能看见后墙的砖缝里长出的青苔。他没有等到那盏灯重新亮起来。
他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回到巷口时,他停下来,看见昨晚那个穿皂衣的人又站在对面。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阴影里,站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苏问心这才看清他的脸——三十多岁,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他的腰间没有佩刀,但袖口鼓着,藏了东西。
“你是新来的?”那人开口,声音不低,也不高,像是闲聊。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敌意,也听不出友善。苏问心站在巷口的阳光里,看着他,没有回答。街上的行人从两人之间穿过,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那个密宅,”皂衣人的声音压低了半度,“里面还有人,但不是你要找的人。”
苏问心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谁?”
皂衣人没有回答。他左右看了一眼,像是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才低声说:“我是南京刑部的。这座密宅已经移交刑部管辖,但我打不开里面的门。钥匙在西厂的人手里,他们没交出来。”
“西厂的人去哪了?”
“撤了。回京城了。”皂衣人的声音更低。“但钥匙没留下。他们把钥匙带走了。门锁着,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你就算站在门口也无济于事。”
苏问心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人?”
皂衣人看着他。“因为你是从京城来的。京城来的人,不是查西厂,就是查周文渊。我猜你是查周文渊的。”
苏问心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周文渊还在里面?”
皂衣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试过从正门进去,但打不开。试过翻墙,墙太高。试过从后窗往里看,里面太黑,什么都看不见。”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听见里面有人在咳嗽。不是一个人。”
苏问心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衣角,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叫什么?”他问。
“姓方。”皂衣人说,“南京刑部司务。这座密宅,现在归我管。”
“你管不了。”苏问心说,“钥匙不在你手里,你管不了。”
姓方的人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我管不了。”
苏问心看着他。“那你怎么帮我?”
“我不帮你。”姓方的人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过来。是一把钥匙,铁的,齿纹复杂,和司礼监那把很像,但更旧。“这是我这几天找人仿的,不知道能不能打开。”
苏问心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铁质冰凉,齿纹打磨得很粗糙,不像西厂制式,倒像是手工锉的。他抬眸看着那个自称姓方的皂衣人。“你为什么要帮我?”姓方的人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离开了。“因为我也想知道,里面的人是谁,还有没有活着的。钥匙你留着,打不开就还我。”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苏问心看着他消失在巷口,把钥匙收进袖中,沿着河岸往回走。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大亮了。他坐在床边,把钥匙拿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齿纹确实粗糙,但和司礼监那把的尺寸差不多,应该能插进去。不一定能转动,但值得一试。
当天夜里,他没有去。白天太显眼,夜里才是探路的好时机。入夜后,他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把钥匙放进最里层的衣襟,没有带刀。沿河岸走到后墙,蹲在草丛里,等了一个时辰,确认周围没有动静,才从草丛里站起来。他没有走正门,摸到后墙的铁窗边,伸手握住铁栏,用力推了一下。铁栏纹丝不动,锈得很牢。他又试了试窗框,窗框松动了。铁栏钉在木框上,木头年久腐朽,钉子已经吃不住力了。他从靴筒里取出匕首,撬了几下,钉子松了。他一根一根地把钉子拔出来,铁栏从窗框上脱落。他把铁栏轻轻放在墙根下,推开窗户,翻身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丝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咳嗽声从里面传来,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梦中咳嗽,又像是醒着的。苏问心贴着墙根往里走。走廊很窄,两侧的门都关着。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来,看见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他从袖中取出那把仿制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没开,卡住了。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卡住了,转不动。他把钥匙拔出来,蹲在门前,用手摸了摸锁的侧面——锁芯和钥匙的齿纹不匹配,差了一点。差了一点的意思,就是他打不开。
他站起来,站在那扇铁门前,透过门缝,有光透出来,很淡,像是有人点了一盏油灯。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气味,混合着发霉的被褥和铁锈的味道。苏问心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有呼吸声,断断续续,又轻又浅,像是睡熟了,又像是昏过去了,还有一丝极轻的啜泣声,像是有人在哭,但没有力气哭出声。
“周文渊?”他压低声音,对着门缝喊了一声。
门缝里的呼吸声停了一瞬,咳嗽声也停了。片刻后,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谁?”
“京城来的。查殷无极案子的。你——是周文渊吗?”
门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问心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然后那道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死了吗?”
苏问心一愣。“谁?”
“殷无极。”
“死了。斩刑。秋后。”
门缝里又沉默了。沉默里有一种极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松了,又像是什么东西断了。片刻后,他听见那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他死了……那我还活着干什么?”
声音断在这里,像一根线被剪断了。门缝里的光没有灭,但呼吸声变得很轻,像是人往后退了。苏问心站在铁门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皮。
“活着回去。”他对着门缝说。“把你知道的,写下来。一页纸也行。”
门缝里没有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回应。转身沿着原路返回,从后窗翻出去,把铁栏重新安上,把钉子一一钉回原位。锈铁扎破了他的指腹,血珠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袖口擦了。河岸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腐草味。他站在黑暗中,看着那扇重新被钉死的窗户。窗户里再也没有透出光。他转身走了。
回到客栈时,天还没亮。苏问心坐在床边,没有点灯。那把钥匙躺在他手心里,触感冰凉,表面粗糙的锉痕硌着掌心,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窗外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灰白一片。他听见远处传来鸡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攥紧那把钥匙,手心里全是汗。
天亮了。苏问心推门出去,站在走廊里。远处有人在说话,两个伙计在楼下闲聊,语气散漫而平常,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潮湿的风裹着码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河水、货物和人声混合的嘈杂。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他想起周文渊那句话:“他死了……那我还活着干什么?”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周文渊还活着。被关在南京西厂密宅的铁门后面,活着,但不想活。方掌柜也在里面,同仁堂的掌柜也在里面。他们被关着,被锁着,活着等死,或者等着人来。这就是他不能停的原因。
他关上了窗。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