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蝗灾之祸
书名:穿越乌龟:不识字也能杀疯全大陆 作者:黛娜 本章字数:8511字 发布时间:2026-06-23

运河挖了三个月的时候,青岫县那一段已经修整好了,水引出来了,清清亮亮地沿着新渠往东走了几里。

东段全线贯通是第四个月的事,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眼下才刚三个月,北段那些青石层才凿了一半,秦谶的草木灰兑醋的法子好使,但一天也就能炸开几丈,急不来。

工地上的人手倒是比以前多了,妇人们背着竹篓来挖土,老人们编草垫子垫脚,半大的孩子挑着担子卖茶水,叮叮当当的,热闹得很。

小落每隔几天跟着秦谶去一次工地。他什么也不干,就站在高处看着。

工地上的人知道镇国公在看着,没人敢偷懒,也没人敢闹事,进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看着那些挖渠的人弯着腰抡着镐挑着土筐,汗混着泥浆在脸上干成一条一条的印子,看了很久,小声说了一句:“他们好累。”

小落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别院在皇城边上,黛娜和四小只都在那里。秦谶和小落每天骑雾鸦往返工地,早出晚归。

黛娜有十二个贴身女奴,五十个在布坊做工的女奴,灶房的事从来不沾手。

女奴们负责洗菜切菜备料生火,福庆和摩洛掌勺,两个人都在的时候一起做,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就一个人盯着火候调味出锅。

几场雨是在第三个月末下来的。不算滂沱,淅淅沥沥的,下了两天就停了,地面刚湿了一层皮,第三天太阳一出来又晒得发白。

可就是这几场雨,把地底下蛰伏了几个月的东西唤醒了。那些干旱时在干裂的泥土缝隙里产下的卵,吸了那一点水汽,开始一颗一颗地裂开,幼虫从土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层会动的灰褐色地毯,铺满了干裂的田地。

头几天没人注意。有人蹲在田埂上看见了,以为是普通的虫子,用鞋底碾了几下,没当回事。

过了五天,那些东西长了翅膀,密密麻麻地爬上了草尖,爬到树梢,爬满了田埂两侧的枯草,一片一片的,像灰褐色的潮水。

第七天,它们起飞了。一开始是零星的一群,在村口的田地上空盘旋了几圈,像一团灰色的薄雾,然后开始往南移动。走到半路遇上了另一群,两团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大片。再往前,又遇到了第三群、第四群。

到了第十天,那片灰色的云已经遮住了半边天,翅膀扇动的声音像千万片干树叶被风卷着刮过地面,嗡嗡的,闷闷的,压得人心底发沉。

它们落下去的地方,庄稼在一天之内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绿色的叶子被啃光了,连草根都被刨出来嚼碎了,地面裸露出来,黄土朝天,像是被什么东西用舌头舔过一遍。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秦谶正在工地上看北段石层的进度。工部的人骑着快马赶来,下马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说东边的三个县已经遭了蝗灾,庄稼被吃光了,树上的叶子也没了,连篱笆上的枯藤都被啃了大半。

秦谶手里的炭条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把炭条放回袖子里,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但没有停。

小落和曲崽在别院里也听到了消息。是福庆从镇上回来时带回来的——镇上的米价已经涨了三倍,盐铺门口排了长队,有人开始囤粮了。

曲崽趴在廊下,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边,问了一句:“保镖,那东西会飞到咱们这儿吗?”

小落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它从廊下托起来,放在掌心里。

秦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进院子,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才推门进来。

黛娜正坐在廊下跟绯说话,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又低头继续逗绯。

秦谶走到石桌旁坐下,小落抱着曲崽走过来,也在旁边坐下。三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秦谶先开了口:“蝗虫从东边过来的,已经过了两个县,照这个速度,再有七八天就到青岫县了。”

小落问:“青岫县的庄稼还有多少?”

“青岫县那边的庄稼本来就少,旱了大半年,能活下来的都是耐旱的粗粮,没多少可吃的。”秦谶顿了顿:“但工地上的粮草都在那边囤着,够工人吃两个月的。蝗虫要是过了青岫县,那些粮草就保不住了。”

曲崽从小落掌心里探出脑袋:“那怎么办?”

秦谶没说话。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福庆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气喘吁吁的:“陛下派人送来的,说……说东边三个县的蝗灾已经控制不住了,请秦大人过去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法子。”

秦谶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袖子里。他站起来,对小落说:“明天一早,我去东边看看。”

曲崽说:“本少爷也去。”

秦谶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反对。

黛娜从廊下抬起头来:“你们要去多久?”

秦谶说:“不知道。看情况。”

黛娜没再问了,低头继续给绯顺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秦谶和小落就带着曲崽出发了。

雾鸦驮着他们往东飞,飞过干裂的田野,飞过枯黄的树林,越往东飞,地上的绿色就越少。

等飞到东边第一个受灾的县城时,曲崽从小落衣襟里探出脑袋往下看,整只龟都僵住了。

下面的地已经不能叫地了。庄稼没了,草没了,连树皮都被啃得斑斑驳驳的,露着浅白色的树干,光秃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活剥了一层。田埂上、屋顶上、路边,到处都落着蝗虫,灰褐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层会动的苔藓。

雾鸦不敢落下去,在上空盘旋了几圈,翅膀扇起的风把那层蝗虫吹得翻涌起来,像掀开了一层地毯。

曲崽把脑袋缩回衣襟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好多。”

小落没有低头看它,也没有说话。

秦谶让雾鸦降落在县衙门口。县衙大门紧闭着,几个衙役守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和火把,看到有人从天上落下来,先是一惊,看清楚是小落和秦谶之后,赶紧跑进去通报。

县令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衣冠不整,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看见秦谶就跟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噗通一声跪下去:“秦大人!秦大人您可算来了!”

秦谶伸手扶了他一把:“起来说话。”

县令站起来,声音还在抖:“蝗虫……蝗虫从七天前开始落的,第一天还只是一小片,第二天就盖住了半座城,现在……现在城外已经没什么能吃的了。”

他指着远处说:“东边的村子已经空了,人都跑了。西边几个村子的人还在撑着,但庄稼已经被吃光了,撑不了几天了。”

秦谶问:“粮仓呢?”

县令指了指县衙后面:“粮仓还在,封得严实,蝗虫进不去,但里面的粮食也不多,只够全城人吃半个月的。”

秦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县衙外面走。

他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那些蝗虫——它们密密麻麻地落在地上、墙上、屋顶上,翅膀偶尔扇动一下,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台破旧的风箱。

秦谶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蝗虫怕火,怕烟,怕声音。”

县令赶紧凑上来:“那咱们点火?敲锣?”

秦谶摇了摇头:“火能烧掉一批,但烧不完。蝗虫太多了,烧了这一片,另一片又会落下来。”

他顿了顿:“得让它们自己走。”

“自己走?”县令愣了一下,“它们怎么会自己走?”

秦谶没有回答,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派人去收干艾草和苦蒿,越多越好。再去找一些干透的牛粪和枯树枝,堆在田埂上烧。烟要大,火不要旺,熏的。”

县令连声应着,又追问了一句:“那然后呢?”

秦谶已经走出几步了,没有回头,只扔下一句:“然后看风向。”

秦谶在那道高坡上站了很久,看着远处那片灰褐色的云层还在缓慢移动,像是在丈量风的速度和蝗虫的走向。他转身走回县衙,没有进门,站在台阶上对县令说了一句:“光靠烟不够。”

县令一愣,连忙跟上来:“那……那还能怎么办?”

秦谶没有回答他,而是让工部的人取来纸笔,当场写了几行字,递给县令:“派人连夜送去皇城,交给陛下。”

县令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三条:一、沿受灾各县张贴告示,按斤收购蝗虫,百姓捕蝗交官,十斤换一斗米。二、组织壮丁在蝗虫尚未起飞的田地边缘挖沟,驱赶幼虫入沟,填土掩埋。三、各家各户放出鸡鸭,放入田间,任其捕食。

县令看完,手微微抖了一下:“秦大人,十斤蝗虫换一斗米……这……”

秦谶看了他一眼:“米从工部粮仓出。不够的,我跟陛下说。”

他说完,没有再多留,转身往县衙外面走去。小落抱着曲崽跟在他身后,雾鸦已经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了,翅膀微微张开,像是随时准备起飞。曲崽趴在小落怀里,回头看了一眼县令还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像是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当天下午,南明的批复就送回来了——准了。工部的粮仓当即开仓,第一批米粮连夜装车,沿驿道运往东边几个受灾的县。

同时,告示在三天之内贴遍了所有受蝗灾影响的城镇和村落。告示很简单,大字写着:“十斤蝗虫换一斗米,童叟无欺,当场兑付。”落款是南曜工部,盖着秦谶的印。

头一天没人信。有人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半天,回头跟旁边的人说:“十斤虫子换一斗米?骗人的吧。”旁边的人也不信,摇摇头走了。

但第二天早上,有大胆的农户拎着半口袋蝗虫去了县衙门口的兑换点——他想碰碰运气,就算被骗也只是半袋子虫子,不亏。结果县衙的人真的给他称了重,十斤出头,换了一斗米,当面倒进他的布袋里。那人抱着米布袋愣了好半天,然后转身就跑。

不到半个时辰,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队。有人背着麻袋来,有人挑着箩筐来,有人用衣襟兜着来,队伍排出去半里地,挤挤挨挨的,全是人。蝗虫在布袋里、箩筐里、衣襟里挣扎着、扑腾着,翅膀扇动的声音嗡嗡的,混着人声,乱糟糟的一片。

曲崽趴在县衙院墙上看着那长队,小声说了一句:“十斤换一斗……他们得抓多少啊。”

小落站在它旁边,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各村的里长和保长带着壮丁开始在田地边缘挖沟。沟不用太深,半人深就够,但得够宽,蝗虫幼虫掉下去就爬不上来。有人在沟底点火熏,有人在沟边用树枝驱赶,把那些灰褐色的幼虫一拨一拨地往沟里赶。

那些幼虫还没长翅膀,爬得不快,密密麻麻地铺在地上,像一层会动的枯叶。干活的汉子们刚开始不敢下脚,踩下去嘎吱嘎吱响,听着心里发毛。但想到家里还有老小等着吃饭,牙一咬就下脚了,一脚踩下去,踩死一片,再一脚,又踩死一片。那些被填进土沟里的蝗虫,一层虫一层土,最后盖上厚厚的一层土踩实,就算是埋了。有人蹲在沟边喘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虫浆的鞋底,干呕了两下,又站起来继续干。

鸡鸭也被放出笼了。城郊那些村庄,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鸡笼和鸭圈,家禽被放出来之后一开始还不太适应,缩在墙角不动。过了片刻,它们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蝗虫幼虫,眼睛一下子亮了,扑扇着翅膀冲上去,啄、咬、吞,像一群被饿了很久的兵。

鸡群沿着田埂一路扫过去,蝗虫幼虫被啄得东躲西藏,但逃不掉。鸭子更凶,喙扁而有力,一口下去能啄起好几只幼虫,吞完了又啄下一口。那些家禽吃了蝗虫之后肚子鼓鼓的,也不怕人赶了,就守在田埂边上,哪里虫多往哪里跑。

几个小孩子蹲在路边看得津津有味,有一个小男孩指着远处一只正在猛啄的母鸡说:“那是我家的鸡!它吃虫子了!”旁边的小伙伴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家的鹅吃得更多!”两人各不相让,开始数自己家的鸡吃了多少条虫。

烟也烧起来了。荒滩前面的那些干艾草和苦蒿堆成了一条线,火点起来的时候烟是灰白色的,不算浓,但很呛,一阵一阵地往天上飘。风从西北来,烟被吹向东南,那道灰白色的烟墙像一道薄薄的纱,横在荒滩和青岫县之间。

蝗虫群到了烟墙跟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灰褐色的云层在烟墙前面盘旋了几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去路。然后它们开始转向,往烟少的地方偏移,一道弧线绕开了青岫县的方向,往那片没有庄稼的荒滩落了。

荒滩上很快就覆满了一层灰褐色,那些枯草在蝗虫落下去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地上的绿色越来越少,裸露出来的黄土越来越多。有人远远看着那片荒滩,小声说了一句:“真的过去了。”旁边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片灰褐色的云层,像是在等它掉头。

三天之后,东边几个县的蝗灾开始出现转机。告示贴出去的头两天,县衙收到的蝗虫已经堆满了三间空房,用麻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垛一垛的灰褐色粮食。那些蝗虫还活着,在袋子里扑腾,翅膀摩擦的声音嗡嗡的,守夜的人听着那声音睡不好觉,只能拿厚棉被把房间门堵上。

第五天的时候,兑换点外面的长队开始变短了。田地里的幼虫越来越少,挖沟的人开始觉得工作量小了,不用再从早干到晚,半天就能收工。那些鸡鸭也不再追着蝗虫跑了,开始慢悠悠地在田埂上走,偶尔低头啄一下,懒洋洋的。

秦谶又去了一趟灾区边缘。他站在那道烟墙旁边,看着远处荒滩上那片灰褐色的云层已经薄了很多,能透过看到后面的天空了。蝗虫散了,不再是一整片压过来的云,而是分成了一小群一小群的,稀稀拉拉地往东南方向飞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转身往回走。

小落抱着曲崽跟在他后面,沉默着走了一段路之后,曲崽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师兄,那些蝗虫还会回来吗?”

秦谶没有停下脚步:“不会了。季节过了,该散的已经散了。”

曲崽听完没再追问,把脑袋搁在小落的虎口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凉意,不像之前那样干热,天边有薄薄的云层遮着日光,颜色淡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片土地上慢慢退走。

那天晚上回到别院,曲崽趴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几只已经空了的竹筐——白天女奴们用来装菜的,现在空空荡荡的,堆在墙角。

院子里的桂花树经过旱灾和蝗灾之后,叶子稀稀拉拉的,但树还在,根还扎在土里。

安安趴在门槛边上打盹,豆豆追着一只鼠孙孙满院子跑,糯糯缩在黛娜脚边,团团四脚朝天翻不过身来。

黛娜坐在廊下,手里缝着什么东西,针脚细细密密的,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那几个小东西。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把桂花树剩下不多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曲崽趴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没有再说话。

蝗灾之后,别院安静了几天。田地里的蝗虫散了,灰褐色的云层已经看不见了,天边重新露出了干净的蓝色。空气中那种嗡嗡的、压着人耳膜的声音消失了,像是有人把一口大钟从胸口搬走了。

但安静不是好事。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那些在旱灾和蝗灾中幸存的鸟,早就飞走了,还没回来。田野里空荡荡的,庄稼没了,草没了,连田埂上的枯藤都被啃得只剩光溜溜的茎秆,弯弯曲曲地趴在地上,像一根根被抽掉了骨头的绳子。

曲崽趴在廊下,看着院子外面那片空荡荡的田野,问了一句:“保镖,今年还能种东西吗?”

小落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秦谶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袍子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说:“东边三个县的庄稼全毁了,补种来不及了。今年秋天,南曜要缺粮。”

小落抱着曲崽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缺多少?”

秦谶放下杯子:“工部算过了,按照往年的收成,南曜的存粮能撑到明年春天。但今年旱了大半年,又遭了一回蝗灾,东边那三个县颗粒无收,西边几个县也只收了三成。”他顿了顿:“算下来,缺口大约够十万人吃四个月的。”

曲崽眨了眨眼:“十万人吃四个月……那是什么概念?”

秦谶看了它一眼:“大概就是,从现在开始,每天都有几万人在饿肚子。”

曲崽不说话了。

南明的旨意是在蝗灾平息的第五天到的。秦谶打开旨意看了一遍,没有念出声,只说了一句:“陛下开仓放粮了。”

小落问:“够吗?”

秦谶沉默了一下:“不够。但能撑一阵子。接下来要看秋天还能不能抢种一批耐寒的。”

曲崽趴在廊下听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它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它只是趴在那里,看着院子外面的田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摩洛是在蝗灾平息的第九天回来的。他前段时间回了冰衢大陆处理商会的事,走的时候一身轻装,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长长的车队,一辆接一辆,从阵眼那间屋子一直排到别院门口,少说三十辆。

车上码着麻袋,鼓鼓囊囊的,从车头堆到车尾,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曲崽趴在院墙上看了一会儿,从小落掌心里探出脑袋:“摩洛,这些粮食你从哪弄来的?”

摩洛弯腰把它捞起来托在掌心里:“回小少爷,凝晶会在冰衢大陆那边的凡人城镇收的。修士不吃这些东西,但凡人吃。属下让人在冰衢大陆的凡人镇子上设了几个粮仓,断断续续收了大半年,凑了这些。正好赶上用。”

曲崽趴在他掌心里,扭头看了看那排成长队的马车,又看了看摩洛:“摩洛,你在冰衢大陆收粮……那些凡人认得你吗?”

摩洛笑了一下:“认得的。凝晶会在冰衢大陆的凡人城镇也有铺子,卖些盐、布、铁器,不收芒石,只收银子。那些凡人把粮食卖给凝晶会,比卖给别家多一成的价,所以收得快。”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以前凝晶会不做这些的。修士要那些俗物做什么呢?芒石橙精才是硬通货,金银在修士大陆换不到东西。后来跟随魔尊大人和小少爷经历了太夫人的事,才知道凡人有凡人的活法。太夫人在南戈过日子,得有银子,得有粮食,得有布匹盐巴,这些东西修士大陆不流通,得专门去凡人城镇收。属下这才让人在冰衢大陆的凡人城镇设了铺子,每个月收一批粮,囤着备用的。本来想着是给太夫人和别院备的,没想到遇上旱灾蝗灾,正好用上了。”

曲崽趴在他掌心里听着,没有说话。

它想起摩洛第一次见到黛娜时的样子——那时候摩洛还不懂凡人需要什么,只觉得送金银珠宝就够了。后来跟黛娜相处久了,看她每天去布坊、看女奴们干活、看福庆翻晒药材,才慢慢明白凡人过日子要的是米面油盐,不是金子银子堆在那里落灰。那些铺子是摩洛一点点建起来的,在冰衢大陆的凡人城镇里,一家一家地谈、一个一个地收。修士不吃的粮食,凡人吃;修士不要的布匹,凡人要。

摩洛用自己的办法,在修士和凡人之间搭了一座桥。

曲崽把脑袋往摩洛的掌心里拱了拱,小声说了一句:“摩洛,你真好。”

摩洛正蹲在地上跟伙计对账,听到这句话没有抬头,但胖脸上浮起一点笑:“小少爷,属下别的不行,囤粮这种事,商队的人擅长。”他说完又低头继续对账。

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看着月光下还在忙碌的人群,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别院里的人开始忙起来了。黛娜把布坊重新开起来,但布料的价钱涨了不少,她来回跑了好几个供货商,谈了三趟,才把价格压下来。女奴们开始干活了,织机的声音重新在院子里响起来,咔哒咔哒的,不紧不慢,像是日子还在继续过。

福庆在院子里晾药材,那些药材是旱灾之前收的,一直存着没舍得用,现在拿出来翻晒,干草的气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淡淡的,带着一点点苦味。

摩洛带回来的那些粮食,除了留下别院自己用的部分,剩下的秦谶让工部的人按受灾轻重分发了下去。东边三个县每户分到一袋半,西边受灾轻一些的每户分到半袋。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让人撑到秋天抢种的粗粮收上来。

秦谶每隔几天去一次工地。蝗灾虽然过去了,但工地上的人少了不少——很多工人回了家,家里的庄稼被毁了,他们得回去收拾残局。秦谶没有拦他们,只是让工部的人把工钱结清了,说等家里安顿好了再回来。

剩下的人不多,但还在挖。进度慢了很多,但没有人停下。

有一天傍晚,曲崽趴在廊下看着日落——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铺开了一床厚毯子。

安安趴在它旁边,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爹,你在看什么?”

曲崽没有低头看它,只是说:“看天。”

安安也跟着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那片橘红色的云,看了好一会儿,说:“好漂亮。”

豆豆从院子那头跑过来,跑到一半被门槛绊了一下,翻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跑到廊下的时候气喘吁吁的:“爹!爹!天……天怎么是红的?”

曲崽还没回答,糯糯慢吞吞地爬过来,趴在安安旁边,小声说:“是……是着火了。”

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石桌底下,从桌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救火!救火!”

豆豆一听,扭头就往灶房方向跑,边跑边喊:“水!水!”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可是……水在哪?”

团团从桌腿后面钻出来,认真地说:“奶奶说……水在缸里!”

豆豆想了想,又扭头往水缸方向跑,跑了三步被自己的后腿绊了一下,整个龟翻了个儿,四脚朝天划拉着:“翻……翻不过来……”

糯糯慢吞吞爬过去,用脑袋顶了一下它的壳边,没顶动。安安也爬过去,从另一边顶,还是没顶动。团团最后爬过去,三只小龟围着四脚朝天的豆豆,顶了半天,豆豆还是翻不过来。

豆豆急了:“爹——救——命——”

曲崽趴在廊下看着它们,没有动,只是说了一句:“笨。”

然后慢吞吞爬下廊,走过去,用脑袋顶了一下豆豆的壳边,豆豆翻过来了。

翻过来之后豆豆甩了甩脑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喊了一声:“救火!救火!”然后扭头往水缸方向跑。

安安叹了口气,糯糯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团团还在原地转圈。

曲崽趴回廊下,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没有再说话。

风从墙头吹过来,把那几声响亮的“救火”吹散在暮色里。

女奴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粥,粥是稠的,米粒煮得开花,里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嫩菜叶浮在面上,还搁了几块撕碎的鸡肉,冒着热气。

福庆跟在后面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曲崽说:“小少爷,趁热喝。”

曲崽低头看了看那碗粥,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廊柱边的黛娜:“嘛嘛,你吃了吗?”

黛娜说:“吃了。灶上还有。”

她说着走过来蹲下摸了摸曲崽的小脑袋,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曲崽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粥是满的,蛋是完整的,肉块沉在碗底,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它把脑袋埋进碗里,一口一口地喝着,没有抬头。

安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曲崽趴在小落的枕头上,没有睡着。

它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墙头吹过来,穿过院子里的桂花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大的书。

曲崽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是白的,照在院子里,照在空荡荡的田野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

它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秦谶出门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对院子里说了一句:“运河不会停的。蝗灾过了,旱灾也过了,剩下的就是慢慢挖。总会挖完的。”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黑袍在晨光里被风吹了一下,像一片被翻开又合上的书页。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日子还在过,运河还在挖,布坊还在织布,药材还在翻晒,粮食还在一点点吃。不急。总会有办法的。日子就是这样一点点往后推的。

上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