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被午后的热风烘得发稠。师兄弟四人刚刚听完须菩提祖师讲罢鸿蒙往事与天庭秘事，先前昏睡的唐三藏也已苏醒，沙僧搀扶着坐在青石上。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碎石子蹦起来，正弹在八戒额头上。
“哎哟！”八戒捂着额头嚷嚷，“哥哥你这是干啥？”
悟空没理他，眼睛直愣愣盯着须菩提祖师。方才祖师讲的那些鸿蒙往事，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台发颤。
祖师站在一块丈许高的青石上，拂尘垂在身侧，银丝被风掀起又落下。他望着悟空的眼神，像在看一块被岁月打磨了十二万年的璞玉，终于透出了内里的光华。
“悟空，你可知那孕育你的天外灵石，为何偏落东胜神洲？”
赞曰：
鸿蒙混沌孕灵根，石破天惊出圣人。
十二万年吸秀色，一朝天启降凡尘。
祖师指尖轻弹，山坳里突然升起一片水幕，比先前讲鸿蒙往事时更见清晰，连混沌里的气流都看得真切。只见那漆黑如墨的混沌深处，一块灵石正随着乱流翻滚。那石高三丈六尺五寸，合周天三百六十五之数；围圆二丈四尺，应二十四节气之变。石上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排列，石身通透如琉璃，却缠着一缕极细的黑气。那黑气比发丝还细，却带着股能蚀骨的凶戾。
“这便是你。”祖师的声音混着风声，悠悠荡开，“当年域外天魔元空与三清、我、清蝉居士大战于鸿蒙混沌界，最后元空被我等五人合力重创。他败退不敌，自爆逃遁，却不想偷偷将一缕魔魂附在掉入鸿蒙混沌深处的天外灵石之上。这灵石蕴着一丝魔念，在混沌里漂了四万八千年，才撞开三界结界。”
水幕流转，天开地辟之后，四大部洲渐次成形。那天外灵石像颗流星划破虚空，掠过南赡部洲的荒漠——那里黄沙万里，灵脉稀薄如纸；绕开西牛贺洲的雪山——雪峰如剑，寒气裂石，却锁不住魔念；又避开北俱芦洲的冰原——妖魔遍地，落地便遭分食。最后一头扎进东胜神洲傲来国的花果山。那山像朵盛开的莲花，七十二洞藏着灵泉，三十六峰绕着紫气，山顶的云都是甜的。
祖师道：“东胜神洲乃十洲祖脉、三岛来龙，灵脉最盛，能镇住石中魔念。”
水幕里，灵石坠在山顶的刹那，整座山都在发光。紫气从地脉涌出来，如龙缠着灵石打了个结，打得那缕黑气缩成一个小黑点。日月精华化作银线，密密麻麻织成网，把灵石裹在中央，网眼里漏下的光落在地上，便长出灵芝。山风穿过石窍，呜呜作响，如诵经文，念得黑气不敢露头。
“自开辟以来，这灵石在花果山扎了根。”祖师的声音沉了些，“十二万年里，天地灵秀往石里钻，元空的魔念在石里啮。灵石忽明忽暗，亮时金光透云，把南天门都映得发亮；暗时黑气染山，方圆百里的猴子都不敢靠近。就像一炉烧了十二万年的火，把石头炼得又刚又烈——刚得能撞碎南天门，烈得能烧穿八卦炉。”
忽有一日，天雷滚滚，紫电如鞭，“咔嚓”一声抽中灵石。那雷不是凡雷，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惊蛰雷”，专破混沌，促新生。只听一声巨响，灵石裂成两半，一枚圆滚滚的石卵滚下山涧。涧水是桃花瓣泡的，又清又甜，石卵在水里打了个滚，沾了满身灵气。晨露一润，“啵”地裂开，蹦出只毛猴来。金睛开时，两道光射穿九霄，把凌霄殿都照得晃了一晃。
“你出世那天，我和清蝉居士恰好在方寸山对弈。”祖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透着暖意，“他正给我递茶，茶杯刚到嘴边，就见东胜神洲方向两道金光冲天而起，惊得茶都洒了。清蝉居士素来沉默寡言，那天却拍着大腿连声道：‘好个灵猴！好个灵猴！’他可是天外四灵里最傲的一个，在诸天神圣面前都难得有张笑脸，可见你这石猴多合他心意。他向来不收徒，那天却对我说：‘这猴头与你我有缘，该入你门下。’说完便化道清风走了，连杯茶都没喝完。”
赞曰：
方寸山前石猴跪，斜月三星洞门开。
十二字辈传玄道，一棒破空悟本来。
水幕流转，现出灵台方寸山的景象。洞门前的石阶是玉石铺的，被香火熏得发亮，每级台阶上都刻着字，连起来便是一篇《黄庭经》。一个衣衫褴褛的石猴正跪在阶前，膝盖磨出血来，把玉石染成了红色；额头磕得青肿，却越磕越有劲，嘴里兀自叫着：“师父开门！师父开门！”正是当年寻道的悟空。
须菩提祖师站在洞门内，穿着月白道袍，袖口绣着太极图。身侧立着位白衣居士，正是清蝉居士，手里把玩着一颗莲子，那莲子在掌心转着圈，泛出淡淡的青光。
“我引你至西牛贺洲，可不是碰巧。”祖师道，“你漂在海上时，我令东海老鼋驮你一程；你在南赡部洲迷路，我化身老翁指引你漂洋过海；到了方寸山脚下，又让樵夫给你指了条明路。你这猴头，见了我就喊‘师父’，倒也机灵。”
悟空挠挠头：“俺当时就觉得您老人家像神仙，比花果山的老猴王气派多了。”
“我门下弟子，按‘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十二字排辈。”祖师拂尘一扫，水幕里显出块石碑，上面十二个大字闪着金光，“‘广’字辈的弟子，有的已成了真仙，有的当了土地，有的在天庭做了仙官；‘大’字辈的，有的修了罗汉果，有的成了星宿。传到‘悟’字辈，算到你，正好是第十个。”
祖师顿了顿，看向悟空：“我这辈子收的弟子中，最出息的叫昊天，后来做了玉皇大帝。但他是我首徒，故此不在这十二字辈里。说起来，你比他还小十二辈——他得叫你小师弟。”
悟空猛地蹦起来，金箍棒“哐当”砸在地上，震得水幕都晃了三晃：“啥？玉帝是俺师兄？那他还派天兵抓俺？当年俺闹天宫，他躲在凌霄殿里喊打喊杀，合着是欺负小师弟？”
八戒也噌地蹿起来，眼睛瞪得铜铃大：“这般算来，俺老猪岂不也是玉帝的师弟？”沙僧忙扯他袖子：“二师兄莫说笑，你又没拜在祖师门下。”祖师莞尔，也不理他们。
“这便是我不让你提师承的缘故。”祖师敛了笑，“我偷偷上天庭见了玉帝，把你的跟脚说清。他本想认你，我拦了。你身带魔念，就像揣了个没点燃的炮仗，不磨一磨，早晚发作，被那元空残念吞尽心智。让他招安你，给个小官，原是想让天庭规矩管着你，让你沾沾仙气，慢慢消了戾气。谁料——”
水幕里显出悟空在天庭的模样：穿着弼马温官服，绿袍子上绣着天马，手里拿着鞭子，正对着满厩天马发怔。那些马都是龙种，见他就尥蹶子，气得他把鞭子一扔，怒道：“俺乃天生石猴，花果山天生圣人，怎配当个喂马的！”后来反下天庭，自封齐天大圣。玉帝派兵围剿不敌，便封了他“齐天大圣”的官衔，官品极矣，又在天宫建了齐天大圣府，想把他养在天庭收敛邪性。谁知他闲散无事，东游西逛，交朋结友。玉帝恐他惹事，让他看管蟠桃园。他倒好，在蟠桃园里抱着大桃啃。再后来，搅乱蟠桃盛会，窃饮御酒，醉醺醺闯进兜率宫，把老君的仙丹吃了个干净，嘴角还沾着丹屑。
八戒看得直乐，用钉耙捅了捅悟空：“哥哥唉，你那会儿还挺能折腾！比俺在高老庄闹得还凶哩。”
悟空瞪他一眼：“你个夯货，你当俺愿意？那弼马温听着好听，原来是个养马的！换了你，你不反？再说那蟠桃会，请了赤脚大仙，请了七仙女，请了嫦娥，连继任俺弼马温的都请了，就没请俺这齐天大圣。这不是欺负人么？”
赞曰：
八卦炉中神火烈，金睛炼出辨妖邪。
魔念暗藏浑不觉，一朝破鼎震天阙。
“你反下天庭，魔念就已经冒头了。”祖师话锋一转，水幕里现出兜率宫的八卦炉，红得像块烧透的烙铁，炉口喷着六丁神火，把周围的云彩都烧得发黄。
“老君把你扔进八卦炉，不是害你。”祖师道，“他是我道友，当年在鸿蒙时还一起喝过酒。他知道你是我和清蝉居士的徒弟，怎么舍得伤你？那六丁神火，一来要烧去你三分魔性，就像打铁时烧去铁锈；二来要帮你把灵石里的精光逼出来。你那火眼金睛，是神火炼出来的造化，能看穿妖魔鬼怪的伪装。”
水幕里，炉内的悟空起初疼得翻滚，抱着头满地爬，嘴里骂骂咧咧：“臭老头！等俺出去，掀了你的兜率宫！”后来竟盘膝坐了，周身绕着金红两色气团。金色是灵石本源的灵光，暖烘烘的如小太阳；红色是元空的魔念，像条毒蛇，张着嘴要噬人。两团气斗得厉害，打得炉壁咯吱作响，炉盖都被顶得一跳一跳的。
忽地，那黑气绕着悟空灵台打了三个旋，骤然变幻，竟化出悟空自己的模样。那幻影面目狰狞，口吐人言：“杀了他们，你便是齐天大圣！杀了他们，三界都是你的！”悟空双目赤红，浑身颤抖，竟分不清是真是幻。黑气便趁这空隙，猛地往灵台深处钻去。
“可元空那魔念没有睡。”祖师指着水幕里暴涨的黑气，“它借着神火的劲儿，钻进你灵台，把你那点野性放大了十倍。你砸天宫宫殿时，手里的金箍棒都在发抖——那不是你在挥棒，是魔念在抢你的身子，就像借尸还魂。”
悟空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咯咯作响。他想起自己在天宫打杀天兵时，脑子里确实有个声音在喊：“杀！杀尽这些看不起你的！把玉帝拉下来，你当齐天大圣！”那声音又尖又利，像魔兵的长刀刮过骨头。当时只觉得痛快，现在想来，后脖颈子都冒冷汗。
水幕中，悟空从八卦炉出来后，一路从三十三重天兜率宫打到通明殿里凌霄殿外，被王灵官和三十六雷将围在垓心。悟空变作三头六臂，在垓中耀武扬威，众神将莫能近身。后来悟空突然爆发灵石本源之力，金光透满天庭。
三清见状并肩而立。元始天尊扔出盘古幡，那幡如黄布罩下，罩得悟空头晕眼花；灵宝天尊祭出青萍剑，剑光森森，却总在离他寸许处停下；道德天尊叹了口气，抛出乾坤圈，轻轻套在他手腕上，没勒疼，却让他浑身发软。四御布下周天星斗大阵，亿万星光如网，把他罩得密不透风。
“你爆发的灵石本源，金光透满天庭，把太白金星的胡子都染成金的了。”祖师道，“三清四御不敢伤你。玉帝在凌霄殿急得直转圈，嘴里念叨着‘这小师弟怎恁地烈性’。可他虽是玉帝，那凌霄宝殿上三清四御、五老天尊皆在，若公然偏袒，天条何在？只得咬着牙，下了那道旨。老君捋着胡须，偷偷往你嘴里塞了颗护心丹，怕你灵气耗尽。我在方寸山看得心乱，最后运大神通，连接方寸山地脉，暗中以灵脉为引，往你身上输灵气，才没让你被魔念吞了。”
赞曰：
五行山下五百年，铁丸铜汁砺心坚。
九龙真气镇魔念，六字真言盼悟禅。
水幕暗下来，显出五行山。那山势高耸，顶破云层，山尖上还挂着云雾。悟空被压在底下，只露个脑袋，头发长得拖到地上，与山草纠在一处，脸上都是泥，只有眼睛还亮着，直直瞪着天。山尖压着道金光帖，上面写着“唵嘛呢叭咪吽”六个金字，每个字都有门板大，金光闪闪，把黑气锁得死死的。
“玉帝祭出一道九龙真气，乃其本命龙元，绕山五百年，抽你骨血中的魔念。”祖师道，“佛门六字真言，乃一切诸佛菩萨法力汇聚的愿力，化你戾气。五百年饿吃铁丸，渴饮铜汁，非是罚你——用金石之气，磨你躁性。”
祖师望向三藏：“圣僧，观音给你的紫金箍，并非枷锁。箍内蕴含三十六佛字，你念咒时，佛字便入他灵台，按住那冒头的魔念。西行路，说是取经，其实另有隐情。一则是让他在磨难中慢慢消去魔性，二则是你等积攒取经功德，以待三界大劫，对抗元空。”
唐三藏恍悟，伸手摸了摸悟空的金箍，叹道：“原来这紧箍，是护着你的。”
悟空鼻子一酸，“噗通”跪下，向须菩提祖师磕了三个响头，咚咚有声：“师父，俺从前怨你赶俺走，今天才知，原来你早已替俺铺好路了。”
祖师扶起他，笑道：“哈哈哈，你总算开窍了。当年赶你走，是怕你在师门安逸，磨不掉魔念。你的劫数，不在方寸山，而在西行路上。”说罢念道：
“西行一路多魔障，步步为营消业障。
功德积得千万载，待抗大劫护三界。”
“西行之路，不光消你魔性。”祖师望向西方，语气沉了下来，“元空虽已自爆，其余党还在作乱。他碎裂的魔元散落四海八荒，附妖身、藏深山大泽，只等凑齐便要复生。”
沙僧忙问：“祖师，三界大劫何时来？”
祖师看向他，缓缓道：“快了。取到真经，功德圆满，劫数自显。”
众人正听得入神，忽听“咔哒”一声，敖烈腰间龙纹玉佩落在地上。他俯身去捡，猛一抬头，银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声带龙颤：“祖师……我想起一些事情。”
悟空转头看他：“啥事儿？与元空有关？”
敖烈眼中龙瞳骤然一缩，浑身龙气冲天而起，将篝火压得低伏。那玉佩忽放光华，照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只听他道：“四海龙族与元空的一段……”
话未说完，山风骤起，满山松涛如怒。
毕竟不知敖烈说出何等秘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