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贴着灰色的肋骨状岩石边缘，把呼吸压到最平缓，一步步摸了过去。
穿过两块岩石的夹缝，前方的视野打开。
这里是一片凹陷的盆地。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他进来的这条路是唯一的缺口。
断魂谷。
烂泥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残缺的尸体。断口处没有血流出来，皮肉泛着紫黑色。
而在盆地正中央，一块半人高的黑石上，孤零零地长着一株通体血红的灵草。伞盖像凝固的鲜血，空气中那股浓郁的异香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血玉芝。
顾辰没有立刻走上前。他停在岩石阴影里，视线在这株血玉芝周围转了一圈。
这草长得太扎眼了。
毒瘴林深处的规矩，凡是有年份的灵药，周围绝对盘踞着伴生妖兽。但这块黑石方圆十丈内，干净得连只毒蝎子都找不出来。
而且那黑石底下的泥土翻卷的痕迹很新。
天魔门在外围放任黑风寨收过路费，又在深处种下这种能引动气血的灵药。这就是个专门用来放血的池子，拿散修的命填地脉，喂地下那座魔坟里的东西。
顾辰弯下腰，从怀里摸出几块黯淡的下品灵石。
指尖紫金光芒一闪，快速在灵石表面刻下几道纹路。这是他之前在天鹰峰寒潭底研究透的截灵阵阵基。他借着血玉芝散发出的浓郁异香，以及周围泥沼中天然的腐败气息，掩住了灵石上微弱的阵法波动。他一边慢吞吞地往盆地中央走，一边不动声色地将灵石踩进松软的烂泥里。
九块灵石，刚好对应地脉的九个节点。
他走到黑石前，伸出那只伪装得有些枯瘦的手，握住了血玉芝的根茎。
用力一拔。
血玉芝脱离黑石的瞬间，头顶的灰绿色瘴气猛地翻滚起来。
一张暗黄色的大网从天而降。网线上流转着刺目的符文，直接将方圆十丈的空间死死罩住。一股强悍的封禁之力压下来，周遭原本稀薄的天地灵气瞬间凝固。
困龙网。
三十多道人影从周围三面的陡坡上现出身形，把盆地边缘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个干瘦的老者。穿着一身灰袍，手里拄着一根惨白的骨杖。假丹境的修为波动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压得困龙网内的空气发出一阵沉闷的爆响。
顾辰把血玉芝塞进怀里，手死死按在储物袋上，肩膀习惯性地佝偻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把药放下，老夫留你个全尸。"
干瘦老者开口了。声音像两块干树皮在摩擦，刮得人耳膜生疼。他没有急着冲进网内，手里的骨杖在岩石上点了点。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散修跟着往前跨了一步，手里提着两把滴血的宣花斧。
"老实点！屠老大看上的东西，你个筑基初期的废物也敢伸手。"
顾辰抬起头。那张蜡黄的假脸上满是惊恐。他的视线越过那层困龙网，把周围三十多个人扫了一遍。
"这药是我先拿到的。"
顾辰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明显的颤抖。他的脚下却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半步，刚好踩在最后一块阵基灵石上。
"这断魂谷里的规矩，谁拳头大谁先拿。"
干瘦老者冷笑出声。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顾辰腰间的储物袋。
"杀了他。"
老者骨杖一挥。
他没有亲自动手的意思。假丹境的散修最惜命，面对一个瓮中之鳖，让人海战术去耗死对方是最稳妥的法子。
十几个筑基初中期的散修发出一阵狞笑，祭出五花八门的法器，直接穿过困龙网的缝隙，呼啸着朝顾辰砸下来。
顾辰没有拔剑。
他在等。等这群人全部进入脚下的阵法范围。
左臂抬起，硬生生扛下了一柄下阶飞剑的劈砍。青灰色的道袍袖口瞬间撕裂，剑刃砍在皮肤上，闷响一声，跟砍在铁砧上似的。
顾辰借着这股力道，顺势往后摔了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盆地中央的黑石上。
几个冲在前面的散修见状，胆子更大了，手里的法器光芒大盛，直奔顾辰的要害。
"这小子肉身倒是挺硬，把他皮剥了做成护甲！"
干瘦老者站在困龙网外，眉头却皱了起来。
总觉得哪里不对。那小子摔倒的姿势太稳了。一个筑基初期被十几个同阶围攻，心跳和呼吸的节奏连一丝紊乱都没有。
就在老者准备出声叫停的瞬间。
顾辰撑着黑石站了起来。
他随意地拍了拍道袍上沾着的烂泥。那股刻意伪装出来的怯懦和颤抖，在站直身体的刹那没了。
他抬起眼皮，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直视网外的干瘦老者。
"真以为我是被你们逼进来的？"
顾辰抬起右脚，重重踩在脚下那块黑石的边缘。
"我是来送你们上路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脚下的烂泥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开裂声。
顾辰沿途踩进泥里的九块灵石同时亮起紫金色的光芒。阵法没有去吸取外界的灵气，而是化作九根无形的钉子，蛮横地扎进断魂谷底部的地脉节点，然后狠狠一搅。
原本被压制在地下深处的狂暴地脉灵气，失去了既定的流转路线，瞬间像一锅沸腾的滚油被浇了一瓢冷水。
轰鸣声从地下传出。
地皮剧烈起伏。困龙网的黄光在狂暴的灵气冲击下，只撑了半个呼吸就寸寸崩断，化作漫天光点。
冲进网内的十几个散修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被脚下喷涌而出的地脉风暴卷到了半空。
这不是普通的灵气。里面夹杂着葬神渊外围积累了千年的剧毒瘴气，以及顾辰刻意混入的一丝星辰邪火杂质。
风暴绞杀而过。
半空中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十几个筑基期散修的肉身在狂暴的能量拉扯下，直接爆成了一团团腥臭的血雾。血雾之中，幽蓝与紫金交织的火星死咬着残存的神魂和怨气，碰上就烧干净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漫天血雨混合着烂泥砸落下来。
外围那些还没来得及冲进去的散修吓破了胆，转身就逃。但反向引爆的截灵阵已经锁死了整个断魂谷的气机，狂暴的吸力把他们硬生生往回拖拽。
干瘦老者反应最快。
在阵法爆发的第一个瞬间，他手里的骨杖就炸成了一团白骨粉末，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的骨盾。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骨盾上，身形疯狂向后暴退。
假丹境的真元拼命抵抗着地脉的吸力。
老者目眦欲裂。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有人能直接徒手引爆地脉。这根本不是金丹初期能干出来的事。
老者喉咙里刚挤出一个音节。
他眼前突然一花。
顾辰根本没有使用任何法术。他凭借着天道筑基打造的神魔肉身，硬生生撞穿了肆虐的地脉风暴，带着一身狂躁的紫金真元，欺身到了老者面前。
左臂上那层伪装的蜡黄皮肉已经大片脱落，露出底下暗黑光泽的防御形态。
五指握拳碾碎一切的绝对暴力，毫无花哨地砸在那面白骨盾牌的正中央。
咔嚓。
能扛住金丹初期全力一击的骨盾，在顾辰的拳头下布满裂纹，随后轰然碎裂。
就在盾碎的刹那，老者眼中闪过绝厉的疯狂，他竟强行逆转经脉，将体内那颗尚未完全成型的假丹轰然引爆。漆黑的毒煞混合着假丹爆裂的毁灭之力，化作一道惨绿色的火柱，狠狠轰在顾辰的面门上。
顾辰不闪不避。
他硬扛着这股足以重创同阶的毒煞爆发，手臂穿过漫天飞洒的骨粉与毒火，直接洞穿了老者的胸腔。
没有鲜血喷溅出来。
老者体内残存的气血、内脏，在接触到顾辰拳头的瞬间，就被那股霸道的星辰之力彻底绞成了一滩烂泥。
老者瞪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他死死盯着顾辰那张正在恢复本来轮廓的脸，生机如潮水般退去。
顾辰抽出手臂。
尸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砸进了一个泥坑里。
周遭的地脉风暴失去了阵法的支撑，开始逐渐平息。断魂谷里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满地都是被绞碎的残肢断臂和灵光暗淡的破铜烂铁。
不把水搅浑，他怎么名正言顺地去端底下那张桌子。
他走到干瘦老者的尸体旁，蹲下身。
老者腰间的储物袋被他扯了下来。强行抹掉上面的神识烙印，神识探进去扫了一圈。
一堆中品灵石，几瓶毒丹，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顾辰把储物袋塞进怀里。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视线停在了老者后颈的位置。
那里有一块暗红色的凸起，隐藏在灰白的头发下面，像是一块坏死的干皮。
顾辰用真元护住指尖，拨开那层死皮。
一个微小的六瞳黑鸦印记，直接烙印在老者的颈骨上。
这印记的画法，和之前那枚绝密玉简上的图腾完全一致。但它没有爆发任何攻击性的魔气，而是在以一种缓慢的节奏闪烁。
这不是控制神智的血契。
顾辰眯起眼睛，仔细感知着印记里那股微弱的波动。
这东西在吸取老者死亡后散在空气里的残余怨气和精血。吸饱之后，把这些能量转化成某种特定的频率，顺着地下残存的地脉通道，悄无声息地传送出去。
天魔门在这些散修头目身上下了追踪印记。
他们死在哪，死了多少人，怨气有多重，天魔门在深处一清二楚。
顾辰没有去破坏这个印记。
他反而调动了一丝丹田内被玄阴雪莲包裹的星辰杂质，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注入到印记的边缘。
这缕杂质里带着极寒的药力和一抹不可磨灭的太初本源气息。它会顺着那股频率一起传回去。只要对方敢把这股血气吞下去，星辰珠的吞噬本能就会在另一头打上一个死结。
做完这些，顾辰站直身体。
他顺着追踪印记传递信号的方向，抬起头。
断魂谷的最深处，也是毒瘴林与大楚修仙界第一禁地葬神渊交界的边缘。
原本笼罩在头顶的灰绿色浓雾，此刻已经被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暗红色彻底取代。那红光没有一丝温度，化不开的死血一块，把极北那层阴云映得通红。
一股凶煞之气，正顺着山谷的风，扑面而来。
丹田里的星辰珠转动得越来越快。
顾辰扯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大步踩过满地的残渣，朝着那片冲天的血光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