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学院西校区坐落在鹤鸣山脚下,偏僻得连快递员都常常抱怨。这地方除了风景一无是处,尤其是那隔三差五就闹的停电,让学生们的怨气比山里的雾还重。不过后山脚下的“回音湖”倒是名副其实的美,湖水幽深,四周老树环抱,算是这破校区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这天晚上九点多,电又毫无预兆地断了。
沈确正躺在宿舍床上刷手机,屏幕一黑,他低声骂了句脏话。同寝室的三个家伙趁着周末跑市区玩了,就他因为白天的实验报告没写完,只能留在这“山沟”里。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了个严实。窗外的月光稀薄得很,勉强能勾勒出桌子的轮廓。
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正摸索着找应急灯,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不紧不慢的三下,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沈确愣了一下,这层楼今晚好像没剩几个人了。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没立刻开,先问了句:“谁啊?”
门外是个女声,轻轻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同学你好,我是四号楼417的,我手机和充电宝都没电了,能借你的充电宝用一下吗?或者……让我充会儿电也行。”
沈确松了口气,原来是隔壁楼的同学。四号楼是女寝,就在他们这栋对面。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姑娘举着一小截蜡烛,火苗在她脸前跳动。她穿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阴影遮住了小半张脸,只能看见线条柔和的下巴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她另一只手空着,袖口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腕。
“同学,真不好意思,”她声音还是那么轻,“停电太突然了,我什么都没准备。我是四号楼417的,叫宋知意。能借你的充电宝吗?或者……让我进去给手机充个五分钟就好,我给家里发个消息就行。”
“没事,进来吧。”沈确侧身让她进来,摸黑从桌上找到自己的充电宝,又插上数据线,“给,满电的。你拿回去用吧,明天还我就行。”
“谢谢,太谢谢了。”宋知意接过充电宝,蜡烛的光晃了晃,映得她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有了电,我就能去回音湖那边把剩下的事处理完了。”
沈确正要转身去找蜡烛,听到这话动作一顿:“回音湖?现在?大晚上的你去那儿处理什么事?”
宋知意已经退到了门口,帽檐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就一点私事,得用手机光照着弄。谢谢啦,我明天一定还你。”
门轻轻关上了。
沈确站在重新陷入黑暗的房间里,心里莫名有点发毛。这姑娘,借充电宝干嘛非得跑男生楼借?她们寝室没别人了吗?还有,什么私事非得大晚上跑去回音湖搞?那地方白天风景是不错,可晚上……他想起之前听过的些零零碎碎的传闻,什么湖里有怪声啊,以前有学生在那儿想不开之类的。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可能就是人家小姑娘有点怪癖吧。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电还没来,室友们倒是咋咋呼呼地回来了。
“哎哟我去,黑成这样,沈确你还活着呢?”带头进来的是陆燃,嗓门大,手里晃着手机手电筒。
沈确把刚才的事当闲话说了。没想到陆燃听完,手机光往他脸上一照,表情有点怪:“你等等,你说她是四号楼417的?”
“对啊,她自己说的。”
“不对啊,”另一个室友陈昊插嘴,他女朋友就住四号楼,“四号楼我知道,四层就十六个房间,415到头了。416是水房,417?那不就是……阳台外头那个放杂物的小露台吗?”
寝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陆燃压低声音:“而且啊,回音湖那地方,邪性。我听大四的学长说过,前两年,真有个女生,好像是因为保研名额被顶了还是男朋友劈腿了,想不开,半夜从四号楼那边……啧,反正最后是在回音湖里找到的。发现的时候,人都泡得不成样子了。”
陈昊补充:“就四号楼四层,当年出事的好像就是那一片的寝室。后来那间寝室好像就空着,也没人敢住。阳台外面那个小露台,平时锁着的,怕再有人想不开。”
沈确觉得后背有点凉,嘴上却说:“你们别瞎说,可能就是记错房间号了,或者我听岔了。”
“那她说去回音湖‘处理私事’?”陆燃盯着他,“这大晚上的,停电,湖那边黑灯瞎火,她去处理什么?充电宝有电了,回自己寝室躺着玩手机不香吗?”
沈确说不出话了。蜡烛的光在几个人脸上跳跃,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不行,”沈确猛地站起来,心里那点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我得去看看。”
“你疯啦?”陈昊拉住他,“万一……万一真有点什么,你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我就远远看一眼,”沈确抓起自己还剩半格电的手机,“要是她真在,我就问问。要是没人,我就当自己疑神疑鬼,立马回来。”
他甩开陈昊的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又长又黑,只有安全指示牌泛着绿油油的光。沈确举着手机,微弱的电筒光只能照亮脚前一小块地。下楼,穿过空旷的宿舍区,冷风一吹,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去回音湖要穿过一小片杂树林。白天走觉得清静,晚上走,每一棵树都像是蹲着的黑影。树叶沙沙响,也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还没走到湖边,他就看到了光。
不是蜡烛光,是手机屏幕的光,幽白幽白的,在一片漆黑中格外扎眼。光是从湖边一块大石头后面透出来的。
他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慢慢靠过去。
绕过几棵灌木,他看清了。
湖边那块平坦的石头上,坐着个人,正是宋知意。她背对着这边,低着头,灰色卫衣的帽子还戴着。她手里拿着沈确的充电宝,充电宝上连着……不是手机。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的东西,比手机厚,上面还有些接口和指示灯。此刻,那东西的一个接口正插着一根数据线,而数据线的另一端……
沈确眯起眼睛,心脏猛地一缩。
数据线的另一端,没插在任何设备上,就那么垂着,线头悬在湖面上方几厘米的地方。
她在干什么?用充电宝给空气充电?
就在这时,宋知意动了。她抬起一只手,开始缓缓地、一下一下地,用指尖梳理着垂在胸前的东西。沈确刚才没注意,现在才看到,她身前垂着的,不是头发。
那是一缕缕暗沉沉、湿漉漉的……水藻?还是什么别的?纠结缠绕在一起,随着她的动作,有些黏稠的液体滴落下来,落在石头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手机屏幕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侧脸,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很飘,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进沈确的耳朵里。
“电来了……就能继续了……”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这次……一定要充满……”
沈确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知意梳“头”的动作停了。她慢慢、慢慢地,转过了脖子。
不是转身,只是脖子扭了过来,身体还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她的脸完全隐在帽子的阴影里,只有下巴被手机光映得惨白。
“你也……想充电吗?”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尖细,像是许多声音叠在一起,还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沈确头皮炸开,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操控权。他尖叫一声,转头就跑。树枝刮破了衣服和脸,他不管不顾,拼命朝着有路灯的大路方向狂奔。身后,似乎传来若有若无的、湿哒哒的脚步声,还有那个叠在一起的、带着电流杂音的笑声。
“来呀……电充满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