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镜子上蒙着水汽,我看不清自己的倒影。但我能看见沈静站在我身后,透过水汽看着我。
“周牧,”她说,“你会习惯的。”
我没说话。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沈静在我身边,呼吸均匀。但我知道她没睡,我也没睡。
凌晨三点,她轻轻起身,下了床。我听见她开门,下楼。几分钟后,楼下传来很轻的声响,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她在磨刀。
沙,沙,沙。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就在耳边。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那规律的摩擦声。脑子里闪过那把刀的样子,刀身上的污渍,刀刃的寒光。
还有那些画面——刀刺进身体,血溅出来,温的。
我闭上眼,那些画面更清晰了。不止林强,还有其他人。昏暗的仓库,桥下的阴影,浴室的瓷砖。一张张脸,有的惊恐,有的哀求,有的茫然。
我都记得。
或者说,我身体记得。那些触感,那些声音,那些气味。沈静说得对,我没忘,我只是假装忘了。
楼下磨刀的声音停了。我听见脚步声,很轻,上楼,停在卧室门口。门被轻轻推开,沈静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
“周牧?”她轻声唤。
我没应,假装睡着。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走到床边。我闭着眼,能感觉到她在看我。然后床垫一沉,她躺了下来,背对着我。
我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瘦削的肩膀,微微起伏。这个女人,我的妻子,和我一起走过地狱的人。
我想恨她,但恨不起来。因为我知道,我也在地狱里。
第二天早上九点,医生准时来了。
是个中年男人,姓魏,戴眼镜,说话很和气。他提着医药箱,在沈静的引导下进了卧室。
“周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他一边打开医药箱一边问。
“还好。”我说,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
沈静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我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那我们现在开始拆线,”魏医生戴上手套,拿出剪刀和镊子,“可能会有点不舒服,忍一下。”
我点点头。
他从额头开始,一层层剪开纱布。我能感觉到剪刀冰凉的触感,能感觉到纱布被揭开时轻微的拉扯。沈静的手一直搭在我肩上,没动。
“恢复得不错,”魏医生一边拆一边说,“伤口愈合得很好,几乎看不出缝合的痕迹。整形效果也很好,周先生,您很幸运,遇到这么好的医生。”
“是你医术好。”沈静在我身后说,语气温和。
“哪里哪里,是周先生底子好,”魏医生笑道,“不过说实话,刚送来的时候真是……唉,不说了,总之现在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纱布一层层揭开。我能感觉到空气接触到皮肤,凉丝丝的。镜子就在面前,但我闭着眼,不敢看。
“最后一点了,”魏医生说,“周先生,您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睁开眼。
镜子里有个人。男人,三十多岁,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青黑,但五官端正,鼻子挺直,嘴唇薄厚适中。一张陌生的脸。
这是我?
我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盯着我。我皱眉,他也皱眉。我张嘴,他也张嘴。
“怎么样,还满意吗?”魏医生问。
我没说话。我只是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普通,棕色瞳孔,有些血丝,有些疲惫。
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周牧?”沈静的手紧了紧,“你怎么了?”
我没理她。我凑近镜子,死死盯着那张脸。额角有淡淡的疤痕,是缝合的痕迹。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小时候摔的。左眉上方有颗痣,很小。
这些都是我的脸吗?
不对。
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骚动。一张脸,不是镜子里这张。另一张脸,更瘦,颧骨更高,下巴上有道疤,是打架留下的。那道疤……
我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在车里,副驾驶座上。沈静在开车,我在旁边。我们吵得很厉害,为什么吵?好像是钱,又好像是别的。然后车灯照到路中间有人,沈静没刹车,直接撞上去。砰的一声,那个人飞起来,撞在挡风玻璃上。
玻璃裂了,蛛网状的裂痕中心,是那张脸。
那张脸转过来,看着我们。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过眼睛,流过下巴上那道疤。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来。
然后沈静打开车门,下车。我也下车。那个人躺在地上,还在喘气。沈静从车里拿出什么东西——
刀。
她拿着刀,蹲下来。那个人看着她,眼睛瞪得很大,全是恐惧。他求饶,说别杀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沈静回头看我,说,周牧,怎么办?
我说——
我说——
“杀了他。”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陌生。
镜子里的脸扭曲了,眼睛瞪大,嘴唇颤抖。但那不是我的表情,那是谁的表情?
“周牧?”沈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远,“周牧,你怎么了?”
我没理她。我盯着镜子,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我自己。
不。
那不是我的眼睛。
那是林强的眼睛。
冰箱里那只手上的纹身,花体的“L”。林强。那个失踪的建筑工人。下巴上有道疤,左眉上方有颗痣。
镜子里这张脸,是林强的脸。
整形手术,他们按照照片做的。沈静给医生的照片,是林强的照片。她故意的,她让我变成林强,让我用这张脸活下去。
为什么?
“因为这样最安全。”
我听见沈静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我转过头,看见她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眼神平静。
魏医生已经走了,卧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警察在找林强,”她轻声说,手还搭在我肩上,“如果他们找到尸体,确认死亡,就会结案。而林强——也就是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谁会怀疑一个还活着的人已经死了呢?”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我看了四个月的脸。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全是假的。
“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我听见自己在说,声音在抖,“车祸,失忆,整形……全都是你计划好的。”
“是你先背叛我的,”她说,手从我肩上滑下来,抚上我的脸,指尖冰凉,“那天晚上,你说你要去自首,说你要把一切都告诉警察。周牧,我不能让你那么做。”
她的手停在我脸颊上,轻轻摩挲。
“所以我加速了。撞上林强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死。但你命大,只是重伤。我想,也好,这样更好。你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我可以重新开始。我让医生按照林强的脸给你整形,我销毁了所有你的照片,我告诉所有人,你是周牧,你只是出了车祸,换了张脸。”
她笑了,笑容温柔,但眼睛里一片冰冷。
“现在,你是周牧,也是林强。警察找到尸体,会确认是林强,案子就结了。而你还活着,用林强的脸,以周牧的身份。多完美,不是吗?”
完美。
这个词像一把刀,捅进我心里。
“那……原来的我呢?”我问,每个字都像在滴血,“周牧,真正的周牧,在哪?”
沈静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你在说什么呀,”她没回头,声音轻轻的,“你就是周牧啊。”
“不,”我站起来,腿在抖,但我强迫自己站稳,“我不是。这张脸是林强的,那我是谁?真正的周牧在哪?”
她转过身,背对着光,脸在阴影里。
“周牧,”她说,语气很轻,很柔,“你病了。车祸后遗症,记忆混乱。你需要休息。”
“我没病!”我吼道,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告诉我,真正的周牧在哪!”
沈静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
然后她笑了。
“你真的想知道?”
我点头,每个细胞都在尖叫。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很旧的铁盒子,边角都锈了。她把盒子放在床上,打开。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块手表,表盘碎了。一个钱包,旧的。还有几张照片。
她拿起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手抖得厉害。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女的是沈静,年轻些,长发飞扬。男的……
男的不是我。
或者说,不是现在的我。那张脸更瘦,颧骨更高,下巴上有一道疤。左眉上方有颗痣。
那是我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林强的脸。
可照片上,沈静挽着他的手臂,头靠在他肩上。他们看起来很亲密,很快乐。
“这是……”我抬起头,看着沈静。
“林强,”她说,声音很轻,“我丈夫。”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林强,我丈夫,”她重复,走到我面前,拿过照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男人的脸,“我们结婚五年了。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虽然没什么钱,但很疼我。”
她抬起眼,看着我。
“然后你出现了,周牧。你在街角开了家书店,我常去。你喜欢我,追我,说会给我更好的生活。我动摇了。林强发现了,我们吵,闹,最后他同意离婚。那天晚上,我们说好去办手续,但他临时有事,让我先去。我在民政局等到关门,他都没来。”
她顿了顿,眼神飘远了。
“我回家,看见你的车停在门口。我冲进去,看见你,和林强。你们在客厅,林强躺在地上,头在流血。你手里拿着烟灰缸,站在那里,看着我。”
照片从她手里滑落,飘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