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怪物。不然怎么可能散发出这种气味……或者是口气呢,那时刻已经张开河马一般大嘴示威……只不过本王眼镜看不见而已……眼不见不……害怕么?”这想法有点心虚,因为恐惧再次像冰凉的井水,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他忍不住打了两个大大激灵,连牙齿都跟着“咯咯咯”响了好几个哆嗦。
抬头看看天,几朵白云跑得飞快,身后拖着橘红色镶了金边的长尾巴:太阳快要落山了。百丈谷里光线,像被一只无形大手迅速抽走,倏然黯淡下去。这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石头笔筒”,正被黄昏慢慢塞进名为“夜晚”的黑暗抽屉里。
他必须拿下这个山洞。而且,今晚就要住进去。他太需要一个干燥、背风、能让他蜷起来好好睡一觉的安全窝了。露宿荒野?万一那怪物半夜摸出来……即便怪物不来,蚊子一类小飞虫也能把他吃成仅剩白骨……他不敢往下想。
怎么办?怎么办?
他目光像被线牵着似的,又一次落在不远处,那只蔫头耷脑的大鸟身上。大鸟也正偏着头,用一只眼睛瞅着他,眼神复杂,似乎有点好奇,又有点同病相怜,还有点……完全读不出来的一些内容。
忽然一个主意,像黑夜里突然冒出来的火星,“嗖”一下蹦进他脑海,虽然这火星看着有点不靠谱,但说不定……这大鸟天生就是那怪物克星呢。你看它这么大个儿,这么大弯钩嘴。如果把大鸟弄进洞,放在自己前头当“守护神”,说不定那怪物即便很疯狂,也不敢靠近来欺负本小猎王。
就算……就算大鸟不是克星,反被怪物“克”了,那怪物跟大鸟决斗或者吃食大鸟的时候,总得挣扎扑腾、总得叫唤吧?只要有动静,自己就能惊醒,就能往外逃。
这主意……听起来好像、大概、也许……能行。
黄染秋舔了舔干燥嘴唇,眼神闪烁不定,像风中摇摆的油灯灯火。他看看山洞,又看看大鸟,再看看自己浑身的伤,感受一下空空如也的肚子。一场“请鸟入洞”的荒唐计划,在这个落日余晖即将消失的深渊里,悄悄冒出了稚嫩又冒险的芽尖。
黄染秋认定,不管动物还是怪物,都不会有人聪明。
洞中那怪物肯定不会绕过大鸟,先来攻击更有威胁的人。何况他还会演出没有威胁的无辜养子。这道理,跟狼总先盯上离得最近的羊羔一样:柿子,必须先捡软的捏。
万一怪物不先捏软柿子……有点冒险。只是,本小猎王还怕冒险么?
“就这么办。”黄染秋一拍大腿,主意落定。
他猫着腰,找回之前扔掉的那副野兔内脏,捡了根细长木棍挑着,小心翼翼送到大鸟嘴边。这昆仑兀鹫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它原本蔫着的脑袋马上抬起,琥珀色眼珠盯住那团软乎乎东西,脖子一伸,弯钩喙一啄,“哧溜”几下就吞了个干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然后,它竟仰起脖子,冲着黄染秋“阿赫阿赫”叫起来,眼神湿漉漉的,满是“还有吗?再来点”的明晃晃乞求。
“哟嗬,胃口不小啊,还没吃饱?”黄染秋还没意识到,大鸟居然听懂人话似的,而他也似乎能看懂大鸟眼神,听懂大鸟叫声。这或许就是爷爷常念叨的,顶尖猎人骨子里自带的那种“灵性”,是一种能和山野生灵悄悄说话的古怪天赋。
要不……把剩下的兔肉都拿来喂鸟?说不定真能和这只又大又惨的鸟交上朋友,在这被世界遗忘的深谷里,做个伴儿,总比一个人生活在谷底好一点。
相依为命,也能互相帮助。
少年人最不缺的就是天马行空的幻想。
黄染秋晃晃脑袋,甩掉那些没边儿的遐想,转身朝放兔肉的石台走去。刚迈出两步,忽然想起从青藤上滑下来时,顺手扔掉的那条死蛇。
他一拍脑门,声音在深渊里荡出小小回音:“用死蛇喂鸟,兔肉留给自己,两全其美。我真是个过日子的小天才。”
他乐颠颠找回那条青蛇,拎到大鸟面前。想了想,他特意把蛇头断裂处,对准大鸟那吓人的弯钩喙,意思很明白:吃这儿,方便。
大鸟歪着脑袋,看看黄染秋,又看看死蛇,喉咙里“阿赫阿赫”叫两声,带着点疑惑。接着,它做了个让黄染秋愣住的举动:它没有直接去啄蛇头,而是偏过头轻轻张开喙,小心咬住青蛇中间身子,慢悠悠从黄染秋手里“抽”出整条蛇,放在地上。
然后才低下头,精准啄住蛇头断裂处,脖子一仰一仰,有节奏地把整条蛇“吸溜吸溜”吞下去。黄染秋举着空荡荡手,愣在原地。
忽然,他明白过来:大鸟怕啄蛇头时,不小心伤他手。
一股暖流,倏然涌上心头,冲得他鼻子有点发酸。他又开始忍不住幻想:这大鸟,灵性得比人还聪明,说不定真能成好朋友。如果在这深谷里生活一些日子,说不定能跟大鸟互相帮助,那必须好好待它,像对待兄弟姐妹一样。
他几步走到水洼边,蹲下身,仔仔细细把手洗干净,然后并拢双手,小心翼翼捧起一捧清亮亮泉水,走回来,把手掌凑到大鸟低垂的脑袋前。
昆仑兀鹫已经把蛇吞完,正满足地咂着嘴。它歪着头,看看黄染秋手中微微晃动的清水,又仰起脖子,“阿赫阿赫”叫两声,声音平和,还带着点慵懒。
“看来你不渴。那……咱们回家吧。”黄染秋双手一分,清水“哗”一声洒在地上,瞬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湿手,深吸一口气,绕到大鸟身后,用手慢慢托起大鸟那只拖在地上受伤的左翅膀,想把它一点点挪回背上。
“阿赫——”大鸟痛得浑身一颤,短促地叫了一声,脖子上鳞片似的羽毛都炸开了。但它只是扭过头看了黄染秋一眼,琥珀色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忍痛的瑟缩,它甚至微微调整一下姿势,好让黄染秋更方便些……它似乎明白,这个浑身是伤的人类少年,是要把它送到安全温暖的地方。
黄染秋终于放心了,心里一定,一咬牙,弯下腰,双臂从大鸟身下穿过,使出全身力气,闷哼一声,把沉甸甸毛茸茸大鸟抱起来。
他站稳脚跟,稳住身形,开始一步步,朝着巨兽之口似的山洞走去。
尽管大鸟跟粮食袋子似的沉重,他有些踉踉跄跄,但他坚定无比。也非常小心。可不能把神鹰丢落地上,不能让它伤上加伤。
累了便轻轻放下,直起腰歇一歇,喘几口粗长气,力气恢复些了抱起来继续走……
终于踏进洞口,光线骤然一暗。
怀中大鸟突然警觉地昂起头,喉咙里发出“阿赫阿赫”的短促鸣叫,声音不再平和,透着一种紧绷的激昂。黄染秋低头看,大鸟眼睛在洞口微光中,显得异常明亮,里面竟然看不出多少恐惧,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兴奋的光芒。
好像饥饿难耐时忽然发现猎物,而且还是有可能捕捉不到,甚至被反噬的强敌性猎物。因而它激动之中还有些慌乱,兴奋里参杂着警惕。
又有一种不甘的激情在澎湃——黄染秋能深切感受到。
洞内虽然漆黑一片,但黄染秋太熟悉这种声音和眼神了:他家以前养的那只猎鹰,每次发现草丛中隐藏野兔或山鸡时,就是这样昂头、炸毛、发出短促尖啸的。
他悬着的心,一下落回大半:看来赌对了。这大鸟真是洞里那怪物或猎物,反正是危险物的天敌。里面那家伙感应到天敌靠近,肯定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嚣张了。
那么可以深入洞中了么?会不会越往里越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