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阳斋里烛火通明,西宁郡王夏侯煊正坐在书案后翻看代州前线最新传回的战报。自那日早朝上他提议退守造州、扬长避短之后,郢军靠着山地密林掩护,火铳和强弩轮番上阵,终于打出了一场像样的翻身仗。夏侯煊放下战报,重重一拍桌案:“好!我大郢儿郎,正当如此。只是,虽然我军小胜,也不可掉以轻心。”他捻了捻胡须,自言自语道,“务必要稳扎稳打,还要提防敌人搞小动作。不要有一点小胜就去讲和——须知以争致和,和乃存。”他提笔铺开空白奏折,略作思忖,落笔时又补了一句,“嗯,还可以派人去联络淄国、栎国……”
夏侯琦在开阳斋外面探头探脑,只看见父王伏案奋笔疾书的侧影。她嘀咕了一句:“父王这个时候在干嘛呢。”守在门口的侍卫早已习惯郡主这种“明明有事却假装路过”的出场方式,默默替她传了话。夏侯琦一进门便看见父王在写奏折,小跑过去站在书案旁边,声音又甜又乖:“父王好!”夏侯煊没理她,继续写。她又凑近了些,歪着脑袋往奏折上瞄:“父王,你在写什么呀。”
夏侯煊埋着头写字,眼皮也不抬:“在写折子。你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里来——不会是钱又花完了,找你爹哭穷来了吧。”
夏侯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父王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可是您的亲生闺女。她把笑容重新堆回脸上,忽然伸手把夏侯煊手里的笔一抽,拽着他的袖子摇了摇,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几分认真:“父王——我找您有正事。”
夏侯煊笑骂道:“皮痒了是不是?我写奏章你也要来烦我,还把笔抽了。”他抬手作势要打,又放下来,换了一副威胁的口吻,“我告诉你母妃,叫她罚你跪雪地。”
夏侯琦才不怕他这套。她把笔轻轻放回笔架,双手按在夏侯煊肩上,把他硬生生从椅子上按了回去,语气半是撒娇半是认真:“父王您才不会去叫呢。父王,我给您说件大事。”
夏侯煊靠在椅背上,斜眼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又来坑我了”的警惕笑意:“哦?能有多大事,说来听听。”
夏侯琦在他身边坐下,收起了脸上的嬉笑,声音放得很认真,像是在汇报一桩军务:“父王,母妃为了我们这个家那么辛苦。您看,她每天不是去东家赔礼就是去西家赴宴,天这么冷,她今天回来腿都肿了。快过年了,您是不是该陪她去逛逛街,买买新衣裳,让她高兴高兴。”
夏侯煊放下笔,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欣慰:“心疼你娘了?你这小东西,还有心思操心我们。”
夏侯琦顺势挽住他的胳膊,把脑袋靠在他肩头蹭了蹭,声音又软了几分:“父王,母妃那么辛苦,快过年了,您是不是该陪她去逛逛街,买买新衣裳,让她高兴高兴。”
夏侯煊捋了捋胡须,略作思忖,缓缓点头:“理是这么个理。可是明天我还得上早朝,还得去递折子,说不定皇上有什么提问,还得去御书房回话。那就等除夕吧,除夕我好好陪你们娘儿几个逛一天。”
夏侯琦不死心,又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父王,你明天就去嘛,好不好嘛——爹——”夏侯煊被她这一声“爹”叫得心都化了。他这辈子最受不了两样东西——一是夏侯琦撒娇,二是夏侯琦叫他爹。这两样加在一起,威力堪比秦州军械司的整批黑火药同时引爆。他叹了口气,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眉头一拧,语气认真起来:“行——不行!你这孩子,事大事小都分不清。先国后家。平日里爹爹是怎么教你的,忘啦。”
夏侯琦见父王动了气,立刻换了策略。她的目光扫过书案上那封摊开的奏折,抓住其中几个字——淄国、栎国——然后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用一种好学的语气问道:“父王,你给我讲讲你这折子里提到联络淄栎二国是什么意思呀。咱们不是在和晋梁郑打仗吗?”
夏侯煊一听这话,果然来了精神。他伸手把奏折拿过来摊在夏侯琦面前,手指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点来点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兵给新丁上课的兴奋:“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这栎国与梁国是世仇——如今梁国大军深入郢国腹地,一时难以回去,栎国正好偷袭它后方。那淄国与晋国边境也有纷争,只要咱们派人去联络一下,晋国也受不了。三国就去了两国,最弱小的郑国也只得退兵。明白吗?”他说完伸手刮了一下夏侯琦的鼻子,眼中满是“我女儿果然像我”的骄傲。
夏侯琦忽然来了兴致,拉着他的袖子往前凑了凑,用一种认真讨教的语气说道:“父王,你看这几家都要派人去联络,那得花多少钱呀。咱们国家每年那么多支出,都是天文数字。父王,你不是说优先把钱花在练兵、修建防御工事和造武器上吗?可是这样一来,钱还是花在贿赂列国的权臣上了。”
夏侯煊以为女儿把自己的话全听进去了,高兴得连连点头:“理是这么个理。可现今三国大兵压境,当然要先解决他们再说。”他越看越满意——女儿一点就透,比夏侯琳那个憨憨不知省了多少口舌。
夏侯琦见父王的情绪已经调到了“心情愉悦”的频道,便顺势把话题又往前推了一步。她拉着他的衣袖,声音依旧是那种好学的、认真的调子,像是在跟他讨论某个战术细节:“父王,我听说你提议大军退守造州,是因为晋国的炮火和梁国的骑兵很厉害,所以咱们才吃了亏,对吧。”
夏侯煊先是将北静王举荐马尚的私心误国狠狠骂了一通——那个只会提笼遛鸟的纨绔子弟,把代州前线十余万将士的性命当儿戏——骂完之后才点点头,承认夏侯琦说得没错。
夏侯琦深吸一口气,把话题转向了她此行的最终目的。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和他讨论某个战术细节的语气,但眼睛里的光芒已经不再是好奇——是渴望。“爹爹,年前女儿提议造轰天雷的事,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夏侯煊哼了一声,“郢国的冶炼技术不行,皇上下令让工部想办法提高。结果那个何当拿这个当借口敛财,冶炼技术是一点也没提高。”他忽然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琦儿,你之前说找那个章铁匠帮忙提高冶炼术,有没有效果?”他顿了顿,自己给了自己答案,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算了,你被你母妃关二门了,几个月都没出去了。”
夏侯琦心中狂喜——父王自己往坑里跳了。她强压住嘴角的上扬,用一种平淡而认真的语气说出了一句她说完就后悔的话:“今天你们走后,我翻墙去了一趟冶炼所——”
话一出口,她立刻捂住了嘴。完蛋,说漏了。
夏侯煊嘴角抽了抽,肩膀也跟着抖了一下,按在桌案上的手指抬起来,僵在半空中,像是想敲她脑门又不舍得。过了好一阵他才憋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又要坑我”的认命:“翻墙?你这胆大包天的性子跟谁学的。”那只手终究只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转而按回书案上。他身子往前微倾,压低了嗓门问她章铁匠那边进展如何。
夏侯琦知道瞒不住了,索性把自己在冶炼所盖反射炉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父王。从蓄热室的结构讲到白云石内衬,从旋转炼钢炉的脱硫效果讲到她画的轰天雷炮管图纸,语速越来越快,手势越来越多,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来求父王打掩护的,仿佛又回到了在秦州军械司给父王讲解神威将军炮配方的那个下午。讲到反射炉时她的眼睛都亮了——那座炉子是她亲手设计、亲手搭建的,每一块砖都是她亲手砌上去的。讲到末了她才开始收网,语气重新切换成撒娇模式,挽着父王的胳膊摇了又摇:“父王,女儿也是为了咱们大郢国才出此下策。您就陪母妃出门买新衣裳嘛,好嘛好嘛,父王——”
夏侯煊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让他又好气又好笑、又骄傲又头疼的女儿,想起她在秦州军械司里满手黑火药粉末还不肯停手的样子,又想起她画轰天雷图纸时伏案画到深夜连饭都忘了吃。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认命的无奈:“行行行行行,真是欠你的。明日早朝后我带你娘去逛街。”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夏侯琦的鼻尖,压低声音像是在传递一份军令,“但是——你得记着早些回来。我可不想为你挨骂。”
夏侯琦从椅子上蹦起来,张开双臂给了夏侯煊一个大大的熊抱,力道之大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扑倒。然后她一溜烟跑出了开阳斋,脚步轻快得像一只被关了许久终于飞出笼子的雀儿。
夏侯煊望着她蹦蹦跳跳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书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望着案上那封还没写完的奏折,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漏风皮袄的洞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