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琦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疼得她龇牙咧嘴,但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想什么老六啊,明天能不能出门还两说呢。她在铜镜前来回踱了两圈,越想越烦躁,双手抱头把刚梳好的发髻抓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鸡窝,内心不断哀嚎——该怎么办呀。
徐妈妈和小翠在廉贞阁里忙前忙后,一个给她换衣服,一个给她梳头,两个人配合默契,不消半个时辰便将那个穿着粗布短褐、满身煤灰的假小子重新变成了京中高门大户的贵女。徐妈妈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样王妃娘娘就看不出来你跑出去了一趟。”
夏侯琦看着镜中的自己,狐皮裙上的银线绣纹精致繁复,发髻上插着两支碧玉簪,衬得她肤白如雪。这身皮囊确实好看,可是裹在里面的那个人却闷得喘不过气。她垂下眼睫,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样的打扮,真像只笼中鸟。”
“郡主,可不兴这样胡说。”徐妈妈假嗔着替她整了整裙摆。
夏侯琦跺了跺脚,把徐妈妈和小翠往外推,一边推一边撒娇:“好嘛好嘛,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要想事情。记着,王妃娘娘已经回来了,别再往外跑了,当心被抓现行。”
门被轻轻合上。夏侯琦独自坐在书案前,翻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格物志》,目光落在书页上,眼前却全不是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图表。明天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她双手抱头,把刚梳好的发髻又抓成了鸡窝——和方才小翠梳好之前一模一样,仿佛这发型就是她思考时的标配。
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我今天能出门,不就是因为母妃她们都不在家吗?那要是母妃明天也不在家——她激动得右手握拳砸进左手掌心,发出一声脆响。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可是怎样才能知道母妃明天要干嘛。她的眉头又拧了起来,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从书案走到衣橱,又从衣橱走回书案,靴底把地板踩得噔噔响。有了——我去寿荫堂探探口风不就行了。
她一把抓起门边衣架上的紫貂披风,正要推门而出,眼角余光扫过铜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镜子里那个披头散发、步摇歪在一边的人,要是就这样去寿荫堂,别说探口风了,连门槛都还没跨过去就要被骂回来。她深吸一口气,朝门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小翠——给我梳头——”
小翠推门进来,看见夏侯琦那副披头散发的模样,叹了口气,默默拿起梳子,动作熟练地把夏侯琦重新按在妆台前。梳篦重新穿过发丝,步摇被扶正,歪掉的发髻被拆了重梳。半个时辰之后,小翠才拍拍手说好了。夏侯琦刚起身就要往外冲,被小翠眼疾手快地扯着袖子拽回来:“郡主,披风没拿。”
夏侯琦双手叉腰,跺着脚等小翠替她把紫貂披风系好,又等她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一根头发丝不妥帖,这才风风火火地朝寿荫堂跑去。
寿荫堂里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王妃半躺在炕上,双眼微阖,两个丫鬟单膝跪地替她捶腿。王妃嫌她们力道太轻,瞥了一眼跪在脚边的丫鬟,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们没吃饭吗,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两个丫鬟大气都不敢喘,手下的力道加了几分,王妃还是不满意。何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问道要不要把这两个带出去。王妃摆了摆手,让何嬷嬷亲自来。何嬷嬷的力道恰到好处,王妃这才满意地舒了口气,闭着眼睛自言自语:“去太子府赏花,这一天走的路比我一个月走的都还多……”
窗外闪过一团黑影。何嬷嬷抬眼望了一下,低声道是郡主来了。王妃挑了挑眉——她来寿荫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随即扬声朝门外道:“叫她进来。”
夏侯琦在门外磨蹭了好一会儿,手指绞着披风上的系带,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明天的安排。小翠悄悄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她才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门槛。她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软又柔,缓缓走近炕边,像是真的很担心母妃的身体:“母妃,听说您今天去太子府赏花了?您身体累着了吗?”
王妃细细打量着夏侯琦。平日里这丫头窝在廉贞阁里不是研究护肤油就是摆弄硝石,难得主动来寿荫堂请安,更难得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王妃嘴上不饶人,心里却微微一软——这个傻闺女,终于知道心疼我了。语气依旧冷淡,但眼神已经缓和了几分:“嗯。你不是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做什么护肤油吗,怎么关心起我这个老太婆来了。”
夏侯琦被母妃说得这么直白,脸上有些挂不住,耳根也跟着红了。她上前拉住王妃的手摇了摇,声音又软又甜:“母妃不老,才不老呢。再说,我是您闺女,不心疼您心疼谁啊?”见母妃神色有所松动,她试探着把话题往明天的安排上引,“母妃今天出去赏花,那些梅花开得可美?”
王妃眯起眼睛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脑门看到她正在飞速运转的那些小心思。“你不是不喜欢那些花儿粉的?今天叫你跟着我们去太子府,你要么说生病,要么说做护肤油、肥皂,净跟我打马虎眼。怎么现在又关心起看花来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你想干嘛。”
夏侯琦被说中心事,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却立刻堆起扭捏的表情:“母妃……我是想关心关心您嘛。”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急得直跺脚——套话太难了,在母妃面前她就是个透明人。
王妃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摩挲着夏侯琦的脸颊。她的手心温热而柔软,像小时候抚过她额头的温度一样。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十八岁却还不肯梳妆打扮、不肯相亲、只愿意窝在廉贞阁里看书的女儿,目光里满是温柔的无奈:“琦儿,娘当然知道你的心。要是能找到与你门当户对、又与你般配的夫君,就是对为娘最好的关心。”
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她一直想跟女儿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事。“今天我和你嫂子们去太子府,见着了许多京中诰命夫人和官家小姐。她们都在问我家琦儿怎么没去。为娘想着,与她们走近些,说不定就能看上哪家相公。为娘每日去各家应酬,一半是为了你那吃了炮仗的亲爹,还有一半是为了你呀。”
夏侯琦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她想起父王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把人气得半死,母妃就得挨家挨户去赔礼道歉。父王在外面树敌,母妃在外面修补,而她却是唯一一个不愿去高门大户家做客的人。她伸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声音有些哽咽:“母妃,琦儿知道您不容易。您对我最好最好了。”
王妃见女儿哭了,伸手用帕子替她擦泪,放轻了声音哄她:“傻孩子,哭什么。明日你随我去誉王府小宴——”
夏侯琦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脑子里的齿轮却已经咔咔地全速转动起来,然后哐当一声撞上了墙。完蛋了。反射炉。老六。全完了。她支支吾吾地问道:“母妃,誉王府是哪个誉王府啊。”心里已经在盘算一会儿到了誉王府要用什么理由脱身——装肚子疼,还是直接翻墙。
王妃浑然不觉女儿的心理活动,语气里带着几分“这回可是难得的好机会”的暗示:“就是太子的亲弟弟四皇子慕容横呀。年轻有为,深得皇上器重。”
夏侯琦脸上堆满了假笑,脸上的酒窝能夹死一只蚊子。她一边在心里疯狂敲锣打鼓——我明明是来探口风的呀,怎么被母妃三言两语就拉去宴会相亲了,我!不!要!——一边用最体贴的语气劝道:“母妃,您不是腿疼吗?应该好好在家里休息才是。”她跪到炕边,殷勤地给王妃揉腿,力道和位置都恰到好处,连何嬷嬷都多看了她一眼,“您为女儿这样操劳,女儿心里过意不去的。”
何嬷嬷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郡主有所不知,明日誉王府设宴名义上是赏雪,实际上是为誉王物色王妃人选呐。”
夏侯琦的脸色唰地白了。物色王妃——她猛地转过头看着王妃,眼中写满了惊恐和不可置信,一把抱住母妃的大腿使劲摇:“母妃!你不会是想把我——您就那么不待见女儿吗?谁都知道亲王的正妃是皇上皇后选的,亲王的侧妃才是他们自己选的呀!”
王妃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力度不重,带着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傻丫头,你想哪儿去了。誉王有王妃的事你娘我还能不知道?”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母女之间的小秘密,“我怎么会把自己女儿送去给别人做妾——那不是作践咱们郡王府吗。”
夏侯琦心里那块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扑进王妃怀里,把脸埋进母妃柔软的衣襟,蹭了又蹭,声音闷闷地从衣料间传出来:“母妃你吓死我了。”她在母妃怀里偷偷翻了个白眼——怎么办呀,明天老六就要去冶炼所了,我还没见着他一面呢。
王妃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语气依旧是那种慈祥中带着几分催促的调子:“好了好了,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天可别给我丢脸。”她看女儿还赖在怀里没有要走的意思,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还有事?”
夏侯琦哦了一声,从王妃怀里直起身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寿荫堂内侍立的丫鬟们——她突然发现世子妃不在这里。往常王妃有任何大事要办,一定会和世子妃商量,世子妃就会忙前忙后地张罗。可今天大嫂不在。夏侯琦心里那团刚刚熄灭的希望之火又悄悄燃了起来——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呢。她屈膝给王妃行了个礼,端庄得体地退出了寿荫堂。
刚走出寿荫堂,她便看见王妃的另一个心腹丫鬟琉球站在廊下。夏侯琦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朝琉球招了招手:“琉球姐姐,过来一下。”她把周围的下人都屏退,压低声音问道,“大嫂子怎么没在这儿?”
琉球也放低了声音:“世子妃今天也累了,王妃娘娘让她好好回去休息去了。”
“让嫂子回去了?没安排别的事?”
琉球摇摇头:“没有。”
“母妃没有提誉王府小宴的事?”
琉球又摇摇头:“没有。世子妃走得匆忙,王妃娘娘只说让她回去歇息。”
夏侯琦在心里飞快地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母妃腿疼,大嫂子不在,没有安排明天的具体事项。刚才母妃说“明日随我去誉王府小宴”大概只是一时兴起,并不是早就计划好的。她压住心底的雀跃,郑重地对琉球道了谢,转身往回走,心里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重新拨了起来。
可是母妃明天还是要待在家里。就算不去誉王府,她也出不了二门。她低头走在回廊上,靴底踩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我明天还要出去,我还要去见老六。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忽然停住脚步。如果明天父王能带母妃出门去买新衣裳——母妃肯定会高兴,反正他们出门也是坐马车,腿疼也不碍事。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炉膛里浇了一勺滚油,轰的一声烧得她浑身发热。她抬起手按住额头——我的亲爹,现在也只能牺牲你了,你应该不会怨有我这么个亲生女儿吧。她调转方向,拔腿就往开阳斋跑去。